第 246 章 松阳联合社
武阳县，张家湾。
村口是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张有福穿着军装，胸前挂着省委党校颁发的“建设家乡”大红奖状，被全村老少簇拥着在周围走了好些圈。
张老爹走在最前面，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逢人就发烟：“看见没？我家有福，那是省里培训回来的干部苗子！”
但张有福并没有沉浸在这虚假的荣耀中。
还没等这股热乎劲过去，他一头扎进了松阳联合社。
他家乡已经走在了前面，办起了联合社。
张有福深知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学到的东西要是不结合实际情况，那也是没什么用处的。
这几天，他拿着个小本子，在联合社的各个厂房、仓库好好了解了一下。
哪怕一些社员调侃他，他也没有过多理会。
这一调查，他发现了不少问题。
工厂的账目混乱，有些支出对不上号，记录更是随手写就的；
食品厂的卫生堪忧，现在这阴雨天，不少货物都发霉变质了；
运输队的调度更是全凭社长一句话，经常跑空车。
晚上，联合社开会。
马社长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简单讲两句，问问大家有没有什么问题就散会。
不曾想张有福却站了起来：“社长，各位叔伯乡亲，我有几句话想说。”
马社长一看是省里回来的“高材生”，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点头：“有福啊，你是见过世面的，给咱们指点指点。”
张有福也不客气，翻开笔记，一条一条地把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工厂上个月只进了13车煤，账上却记了14车，这还有一车煤去哪了？
食品厂的原料堆在露天，受潮发霉了还在用，这要是吃坏了人，咱们联合社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运输队去县里送货，经常来回空车跑几十里地，为什么不做些规划，顺路带些什么回来？
……”
张有福讲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每一条都戳在要害上。
马社长和几个管理人员的脸有些挂不住。
“有福，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较真了？”会计有些不满地嘟囔：“我们这联合社刚刚组建起来，有些问题也是正常的。
全社3000多人，办事情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会计这话，让不少人眉头微展，的确是这个理。
“各位，我们联合社组建起来不容易，底子薄，可经不起这样耽误！”
张有福毫不退让：“我在省里化肥厂学习过，人家那才叫管理！
咱们要想把联合社办好，就得学人家那套规矩！
这账目必须补齐，也必须公开！
卫生必须整改！
运输调度必须有章法……”
他拿出省里颁发的证书，往桌上一拍：“这就是省里李主席教给我的本事！
咱们是自己人，我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要是等到出了事，县里来查，那时候就晚了！”
看着桌子上的证书，马社长和几个骨干哑口无言。
张有福这番话，说得是很在理的。
大家虽然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心里不得不服。
到底是省里学习回来的，眼光就是毒，这么短的时间就看出了毛病。
“行！听有福的！”马社长一咬牙：“有福，你既然懂行，这担子你得挑起来！
我提议，这些问题你来安排处理，我们都按你说的办。
大家伙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有福是见过大世面的，我信他！”
在场的社员们纷纷举手赞成。
张有福也是当仁不让，把事情接了过来。
张老爹也在会场，看着站起来发言的儿子，很是自豪。
听到儿子接过这些差事，心中有些紧张，有些犹豫，但想了想，也没有制止。
会后，父子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张老爹小声问道：“来福，这联合社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准备怎么做？”
“爹，联合社里面这些问题，解决起来也不难，我去省里培训，就是学这些的。
您是联合社委员会的监事，账目上的事情，本来就该你们监督的，这账还是要算清才行的。”
张老爹叹道：“这账目我虽然是监事，但也不可能天天去查看，联合社成立这么久，也就清理过两次账。
你既然有想法，明天我叫上社里委员会其他成员跟你一起去清账。”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张有福家中就聚集了不少人。
昨晚，张老爹放心不下，连夜就找到了联合社委员会各成员的家里，说了社里账目的问题。
不管是出于公还是私，社里账目出了问题，他们委员会成员都是要监督过问的。
大家汇聚一堂，直接到松阳联合社办公地点，原本想着人还没来，要等等。
到了才发现，会计正愁眉苦脸地扒拉着算盘。
看到来人，他被吓了一跳，手一抖，算珠子噼里啪啦乱响。
“各位，这是…有事？”会计吓得脸色发白，另一只手笔都快握不住了。
“李会计，社里账目出了问题，我们这些人要是不管不问，那可就是不负责任了。
今天咱们就把这个账好好理一理，也好给社员一个交代。”
李会计动作一顿，干笑道：“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出了这样大的纰漏，这不，想着赶早来将账目清一清。
这几个月摊子铺得太大，东一笔西一笔，乱得很。”
“乱不要紧，咱们一笔一笔地来，这算账也是我们培训时的必修课！”张有福接过话，拿起了散乱的账本。
一屋子人坐着，开始清起了账。
联合社账目是不少，记载也混乱，可在场这些被社员选举出来进入联合社委员会的人，也不是吃干饭的，毕竟账目记载的东西，他们都亲身接触过。
人一多，再乱的账，也理出了头绪。
从大体上来说，社里的管理人员没有腐败，就是有几笔招待费不清不楚，但也不多。
此外就是一些物资，发给了一些条件差的村民。
委员会中有较真的人要追究，张有福语气温和却坚定：“以前的账，乱就乱了，只要没进私人口袋，咱们既往不咎。
但从今天起，我们就要按正规的记账方式来。
进多少、出多少、谁经手、谁签字，一笔一笔，得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说完就拿出一个账本，这是省里要求的统一格式账簿。
李会计拿起新账本，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了。
这账本跟以前那种只有流水账的本子完全不同，上面分门别类。
“这…这格子画得好！”会计忍不住赞叹：“以前我那是记流水账，自己都晕，这记录清晰，谁看都能看明白！”
联合社委员会的成员看了，也是赞不绝口，按照这上面的条条框框记，只要识字，基本能看懂。
“那就按这个来。”张有福指了指墙上，“以后每周和每月，把这个记录抄一份，贴在外面公示栏，让社员都看看，监督社里的财务。”
账目透明了，大家伙心里没疑虑，干活才更有劲，您的工作也更好做，不是吗？”
李会计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次清账，不仅没被刁难，还给自己解了围，又学到了新的记账办法。
张有福办事地道！
理清了账目，张有福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了食品厂。
刚到门口，一股霉味就扑鼻而来。
几个社员正愁眉苦脸地要把那堆受潮的原料往外运，准备扔掉。
“慢着！都停下！”
张有福大步走过去，抓起一把受潮的原料看了看，眉头紧锁：“谁让扔的？这都是社员们的血汗钱，能扔吗？”
“有福，这…这都发霉了，不能用，还会吃坏人。”食品厂的社员无奈地解释。
“发霉的不能吃，但轻微受潮的还能用！”
张有福利用在化肥厂见习时学到的分类管理经验，迅速指挥起来：“把这堆彻底烂掉的，拉去后面堆肥，给地里增加肥力！
这堆只是表面受潮的，挑出来，高温蒸煮后做饲料，可以喂牲口！
剩下的好料，全部都清理清理，放到库房去……”
紧接着，他又把乱哄哄的作坊划成了几个区：“洗的在这里，切的在那里，煮料的锅放这个地方，都别乱窜！
大家一人负责一摊子事，这叫流水线分工作业！”
张有福身上的“招牌”还在，昨天马社长又点名让他负责这些，社员们也都知道了。
哪怕有些人不情愿，可看着其他社员照做了，也就跟着做了起来。
起初大家觉得麻烦，这也管那也管，不如以前自在。
可干了两天，社员们都觉出味来了。
不用满屋子乱跑找东西了，手里的活更顺了，也不用担心原料是否坏了的问题。
一天下来，做的豆腐，榨的油，加工的副食，比以前多了不少，而且更干净、更卫生！
但变化最大的，还是运输队。
过去联合社的运输调度，全靠社长一张嘴。
张有福跟着运输队跑了几次后，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磨盘上，把几个在那抽旱烟的运输队员都叫了过来。
“几位叔伯，咱们以前去县里进货，送货，好多时候都是空车，对吧？”
“那可不，县里也没啥货让我们拉回来啊。”
“那是以前！”张有福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你们看，去县里送完货，别急着回来。
绕道去十里外的煤场，拉一车煤回来，咱们社建材厂正缺煤！
要是煤场没货，就去前面那个村拉石灰，我们也需要！
还有这……原料也是我们社需要的。
这一来一回，车不空跑，哪怕少拉一点，咱们就能赚两份钱，人也轻松！”
“可是…这绕路得费不少功夫，也费牲口……”社运输队的车把式有些犹豫。
张有福笑了笑，抛出了杀手锏：“这回程的运费，咱们定个规矩，多拉多得，现结。
增加额外运费的两成，算加班报酬！”
“有运费，还要加两成？”
运输队员们一听，眼珠子都绿了，手里的烟袋锅都忘了抽。
跑一趟腿，赚两份钱，还有加班报酬？
那还有啥说的？
“有福，你咋不早说！干了！”
“我家牛力气大，我拉煤！”
一时间，运输队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原本懒洋洋的车队，瞬间变得充满了活力，一个个抢着出活。
短短半个月，松阳联合社再次召开社员大会。
会上，张有福将这段时间联合社的账目讲得清清楚楚，大多数人都听得懂。
两个工厂的产量也是节节攀升，运输队额外更是为联合社多赚了576元钱。
社里还准备买车、买牲口，扩大运输队。
这些变化，会场很多社员都看在眼里，一个个热烈地鼓掌欢呼，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声音。
马社长站起来，看着张有福，满脸感慨和欣慰。
“乡亲们，我老马是个粗人，只知道带头冲，不懂这些细致活。
事实证明，有福这娃，在省委党校培训过，是真有本事！
是真能带咱们过好日子的！
他不仅把账理清了，还把废料变了宝，更让咱们的工厂、运输队多赚了钱！
社员工作也轻松了不少，不少社员收入也提高了些。
我提议，让有福当咱们松阳联合社的副社长，专门负责生产和管理这一摊子事，大家说好不好？”
“好！”
“太好咧！”
“有福是好样的！”
在那震耳欲聋的叫好声中，张有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而坐在台下的张老爹，此刻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把旱烟袋在鞋底上敲得邦邦响，跟旁边的老伙计吹嘘道：“看见没？看见没！
这就是省里学回来的本事！
以后咱们松阳联合社，也能成为有规矩、有章法、能赚大钱的大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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