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越远越好
她仰起脸，视线与知雨平齐，双手轻轻搭在孩子瘦弱的肩膀上，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语气放得极缓、极柔，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宝贝，你真想吃她的点心？妈妈包里有你最爱的海苔卷和果泥，刚拿出来还热乎着呢，香喷喷的，你闻闻？”
她说着，顺手拉开斜挎包拉链，指尖捏出一袋未拆封的海苔卷，还特意凑近知雨鼻尖晃了晃。
知雨小手背在身后，十指用力绞着裙边，指节泛白。
她的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坚定得不像个五岁孩子。
“不要妈……
我就想吃夏老师的。”
“……哈？”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喉间挤出来，轻得像叹息，又像困惑的自语。
她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她想起最近的事。
孩子半夜惊醒次数多了，常常在凌晨两点突然坐起来，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冷汗浸湿睡衣后背。
指甲啃得秃秃的，指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还结了薄薄的血痂。
坐在窗台边发呆能坐十分钟不动弹，小手托着腮，连窗外飞过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抬手摸摸知雨的后脑勺，掌心温热而轻柔，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声音放得特别软，软得几乎裹着棉花。
“想去拿就去吧，但早点回来。要是吃两口不想吃了，就直接回来没人拦你，也没人逼你非得吃光，知道吗？”
知雨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瞳孔里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啪”地燃起，晶亮剔透，像灯泡通了电，瞬间照亮整张小脸。
可只亮了一眨眼，又熄了火苗被风轻轻一吹，倏地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睫，声音轻而清晰，像在宣读一个早被写进心底的决定。
“妈妈，真的没人逼我……是我自己特别想吃夏老师的点心。”
褚明禧点点头，喉头微微滚动一下，轻轻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
尾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缓缓落进心底。
夏芝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樱花粉。
她耐心地等着，等知雨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她手心里。
然后，她轻轻牵起知雨的小手。
“那咱们走咯。”
“谢知晏，签到那边要家长亲自画个押，你跑一趟呗。”
“现在？现在就去？”
“嗯呐，我在这儿等你哈，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行。”
没几分钟，谢知晏就签完字，折返回来人却没了。
他左右一瞅，目光迅速扫过走廊、饮水机旁、玩具角，都没见着褚明禧的影子。
他顿了顿，转身便往休息室方向快步走去，果然瞧见褚明禧正蹲在窗台边，屁股撅得老高，身子歪斜着靠在玻璃上，眼珠子死死黏在玻璃上，瞳孔微微放大，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跟盯贼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谢知晏走近几步，眉心轻轻一拧，低声问。
“干啥呢？”
褚明禧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指尖抵在唇边，嘴唇绷成一条细线。
“嘘小点声！别惊着她俩！”
他顺着他视线往里瞄。
谢知雨正坐在一张粉色的小椅子上，小手捧着半块草莓味饼干，小口小口地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
夏芝挨她坐旁边，侧身朝向她，左手稳稳托着一张淡蓝色的彩纸，右手捏着一角，耐心十足地手把手教她折纸鹤。
她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指尖每一次翻折都缓慢、清晰、带着安抚的意味。
看着挺平常，甚至还有点暖乎乎的阳光从百叶窗斜斜漏进来，在她发梢镀了一层浅金，空气里浮动着饼干碎屑与旧书页混合的淡淡甜香。
褚明禧却把嘴一抿，下唇压着上唇，鼻翼微翕，目光锐利如刀。
“这夏芝……不对劲。”
谢知晏可能觉不出来，但她当，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鼻子比狗还灵，对任何靠近女儿的细微异常都格外敏感。
“能不能让宝宝换个班？离她远点？越远越好。”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谢知晏顿了顿，喉结微动，才缓缓开口。
“早琢磨过这事。可宝宝在这班里有玩得熟的小伙伴，小满、朵朵、阿哲，还有天天陪她搭积木的乐乐……我还特地蹲下来，盯着她眼睛，认真问过她愿不愿意挪地方她说‘不换’，特别斩钉截铁，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还把我的手推开，攥着自己的小书包带，语气又脆又硬。”
其实吧，谢知雨心里头有点怕变。
待惯了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张掉漆的小板凳、一个杯底留下的浅浅水印、墙角贴歪了的星星贴纸，她都当成靠山，当成能撑住自己不晃的支点。
换了新环境，她能憋着不哭，能乖乖坐好，能把新老师的话都听进去，但夜里肯定翻来覆去，踢被子，梦呓里还反复念着旧教室门口那盆绿萝的名字。
谢知晏又抬眼，目光缓缓地、沉静地掠过门缝，再次投向屋内那个正伏案整理教案的纤细背影。
他微微垂下眼睫，嗓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格外笃定，低声补了句。
“再说了……宝宝自己可喜欢夏芝了。那孩子天天放学回来就嚷嚷‘夏老师今天夸我啦’‘夏老师给我扎小辫儿啦’，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突然让她搬走，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拿不出，她准懵，小脸儿一皱，眼泪都要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定还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悄悄躲在被窝里反省，反而更慌。”
褚明禧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眸子里掠过一丝恍然，又夹着点不好意思。
“哦……这样啊。”
是她想简单了。
她只顾着提防潜在的风险，却忘了孩子那颗柔软又敏感的心，更忽略了夏芝在幼崽心里早已不只是个老师，而是被依赖、被信任、被悄悄画进小画本里的“夏妈妈”。
谢知晏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掌心温热而稳妥，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
“别瞎操心，早安排好了一直有人盯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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