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瘦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赵大春身边直直地扑了过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赵大春看着沈炼那道失魂落魄的背影冲向病床，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他便知道，这里已经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他轻轻地、识趣地带上了病房的门，将这片重逢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师徒二人。

门板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细碎的呜咽，也隔绝了他探究的视线。

靠在门外冰冷的墙壁上，赵大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

啧，完美。

赵大春啊赵大春，你真是个小天才！

从接到医院电话说沈桦从重症室转到特护病房，人还能有点反应说说话时的狂喜，到决定隐瞒下来给沈炼一个惊喜，到火急火燎地跟王振请假，还得瞒着损友不让他跑过来抢功，再到把人从人山人海里捞出来，一路故作高深，最终把人带到病床前。

每一个环节，都跟计划分毫不差。

这叫什么？

这就叫一个金牌经纪人的顶级素养！

不仅要能拉资源、谈商务，更要能洞察人心，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艺人最需要的精神支持。

赵大春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着实漂亮。

他掏出手机，点开地图应用，输入了训练营的位置。

导航显示，不堵车的情况下，车程大约是四十五分钟。

他看了一眼时间，刚到七点。

王振那边叮嘱过，九点之前必须把人送回去。

也就是说，他最晚必须在八点十五分，把沈炼从里面喊出来。

一个多小时。

赵大春盘算着，觉得这个时间应该够他发泄一下，冷静下来，好好跟里面那位说几句话。

他收起手机，抱臂靠在墙上，安静地当起了门神。

病房内。

沈炼跪在床边，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伸手去碰一碰师父的手，却又害怕惊扰了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不住地哆嗦。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不让哭声溢出来，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担心、痛苦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就这么无声地痛哭着，直到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又渐渐清晰。

病房是单人病房，屋里很宽敞。

床头的仪器发出“滴——滴——”的规律声响，屏幕上的绿色波纹线随着师父微弱的心跳一起一伏。

那单调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成了此刻最能安抚人心的天籁，证明着生命的顽强与延续。

房间的另一侧，靠墙放着一张小小的看护床，床上的被子叠得不算整齐，带着明显的睡过的褶皱。

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脸盆和一条半旧的毛巾，旁边的小凳子上还扔着几包没吃完的方便面包装袋和一根缠绕的手机充电线。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保温壶，几本摞在一起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武术杂志……还有一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搪瓷杯。

杯子很旧了，白色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大字，杯口还有一处磕掉的黑印。

这个杯子是师父第一次参加武术比赛获得第一名时，得到的奖品。

那个年代一个搪瓷杯就已经是很珍贵的东西了，师父一直没舍得用。

结果他那个便宜师弟收拾旧物的时候，好说歹说，从师父那里打劫了之后，就一直用到现在。

而此刻，那只杯子里正冒着袅袅的、稀薄的热气。

那点微弱的白烟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昭示着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刚刚倒上了一杯热水。

赵大春那句“有好事”和一路上的故作神秘，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答案。

是大春哥把师父接了过来治疗，估计是师弟不放心师父没人照顾，就跟了过来。

估摸着，是看直播里，自己天天练习练的没日没夜的，就没按他当时叮嘱，给他打电话。

沈炼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也带着另一个人留下的余温。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有人替他守护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他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认知让沈炼再也无法抑制，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床边的被子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

就在他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将一生的委屈与思念都倾泻而出时，一只略显粗糙、却带着一丝温热的大手，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病床上，那个他以为再也无法醒来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浑浊却又熟悉的眼睛，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狼狈的模样。

看到他哭得像个孩子，沈老头虚弱的眼角眉梢，竟缓缓地、勉强地，扯出了一丝笑意。

那只放在他头顶的手，又轻轻地拍了拍，带着安抚的力量。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隔着氧气面罩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声音，轻轻响起：

“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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