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好好过日子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些问题忽然都问不出口了。
因为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像是那些年的事，那些让她疯掉的事，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你……变了很多。”他最后只说出这一句。
可云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人都会变的，司令。”
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离开。
“等等。”陆振华又叫住她，“刚才那些人叫你林科长——你在做什么？和那些人一起的，是什么人？”
可云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备。
“司令，”她轻轻开口，“您知道现在上海是什么情况吗？”
陆振华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日本人快打进来了。租界里看着太平，外头已经死了多少人，您比我清楚。”可云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有人在逃，有人在躲，有人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家业。但也有人在做事。”
“做事？”
“让更多的人能逃出去，让那些没人管的人有口饭吃，让日本人来了之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想干什么干什么。”
陆振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他在东北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穿军装，没有番号，可做的事，比那些穿军装的还危险。
“你……在做这个？”
可云没有正面回答。
“司令，”她说，“从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有今天这条命，不是为了跟谁算旧账的。”
她说得那样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陆振华听着，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从前的可云，受了委屈会哭，被欺负了会躲，受了伤就疯。可眼前这个，那些事在她身上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留下了什么更重的东西。
她把那些恩怨，放下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了。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有更多的人要救，顾不上那些了。
“可云……”他的声音有些艰涩，不知道说什么。
“司令，”可云打断他，声音还是那样平静，“您保重。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人，这条街上的混混认人，专挑落单的下手。”
她转身，走进黑暗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看着陆振华，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替我带句话给尔豪。”
陆振华心头一紧：“什么话？”
可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好好过日子。”
说完，她转身走进黑暗里，再也没有回头。
陆振华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被夜色吞没，很久很久没有动。
好好过日子。
她没有让他告诉尔豪，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没有让他告诉尔豪，她恨过他。没有让他转达任何怨怼、任何不甘。
她只说，好好过日子。
好像那个曾经为她疯过、死过的孩子，从来不存在。
好像那些年在陆家小心翼翼讨生活的日子，从来不存在。
好像她和尔豪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陆振华知道，正是因为那些都存在过，她才说出了这句话。
她真的放下了。
不是原谅，是放下。是把那些恩怨留在原地，自己往前走了。
老赵从车上下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司令，上车吧？夜风凉。”
陆振华没有动。
“老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说，她说的那些事——让更多的人能逃出去，让没人管的人有口饭吃——是真的？”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司令，这年头，敢走夜路的，都不是普通人。敢做这些事的，更不是。”
陆振华没有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可云站在路灯底下，一身粗布衣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他见过的。战场上，那些真正见过生死的人，看人就是那个眼神。
她见过生死。见过太多生死。
所以那些个人的恩怨，在她眼里，已经不算什么了。
“走吧。”他终于动了，往车上走去，脚步忽然有些沉重。
上了车，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老赵，派人盯着这一片。她要是有事……帮一把。别让她知道。”
“是。”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巷子。
陆振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可云活着。
她不仅活着，还活成了他万万没想到的样子，她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不是那个只知道围着尔豪转的可怜人，而是一个能说出“我有今天这条命，不是为了跟谁算旧账的”的人。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好好过日子。
她让尔豪好好过日子。
可她自己呢？她在做什么？她走的那条路，黑漆漆的，看不见头，随时可能掉进去就出不来。
陆振华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打过仗，带过兵，见过太多生死，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一个年轻丫头的话堵得心里发酸。
夜色里，陆家的车子渐行渐远。
而在巷子深处，可云快步走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刚才那些人，那些旧事，已经被她关在了身后。
前面还有事要做。
今晚的情报要整理，明天的接头要安排，后天那批要送出去的人，路线还得再确认一遍。
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也没有必要去想。
那些恩怨，太重了。她扛不动，也不想扛。
她扛的，是别的东西。
更重的东西。
“林科长。”黑暗里，小周迎上来，“都安排好了，就等您回去开会。”
“走。”
她加快脚步，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身后的一切，都被抛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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