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他该问什么
陆振华今晚喝了不少。
应酬的是上海商会的几个老人，席间谈天说地，从生意聊到时局，从时局聊到各家的日子。有人提起东北老家，陆振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散席时已经快十点，街上冷清下来。司机老赵把车停在路口等他，见他出来，忙打开车门。
“司令，直接回公馆？”
“嗯。”
车子发动，沿着法租界的梧桐道慢慢开着。陆振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养神。酒意上涌，脑子里却还清醒，想着商会那些人说的话——“日本人现在客气，谁知道往后什么嘴脸”，“能走的都走了，上海怕是不太平”。
他叹了口气。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这是回公馆的近道，两边是老旧的里弄，白天热闹，晚上就黑漆漆的。陆振华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老赵“咦”了一声。
“司令，后头有辆车，跟了咱们两条街了。”
陆振华睁开眼，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头确实有辆黑色轿车，不近不远地跟着，车灯灭了，在黑暗里像个鬼影。
“开快些。”
老赵应了一声，脚下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往前一蹿，在窄街上疾驰起来。后头那辆车也跟着加速，轮胎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振华的手按上车门把手，那里藏着一把枪。
“前头拐弯，往大路上开。”
话音未落，前头巷口忽然亮起两束车灯——又一辆车横着堵在那儿，把路封死了。
老赵猛踩刹车，车子滑出去几米，堪堪停住。
“司令，怎么办？”
陆振华没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旁，看着前后两辆车缓缓逼近，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黑布短打，手里明晃晃的刀子。
“陆司令，”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嘴里叼着烟，笑得阴阳怪气，“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转悠，不怕家里太太担心？”
陆振华冷笑一声：“哪条道上的？报个名。”
“这名，您不配知道。”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有人托我们给您带个话，上海滩这地方，您一个东北来的，就别太扎眼了。该缩着的时候，得缩着。”
陆振华眼神一冷。
他戎马半生，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威胁过？
手往车门里一探，枪刚摸出来，对面的人已经围上来。陆振华闪身躲过一刀，抬脚踹翻一个，到底是上了年纪，动作比当年慢了半拍，后头有人一刀砍过来，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挨上——
“砰”的一声。
那持刀的人胳膊一抖，刀子脱手落地，人也往旁边栽倒。
不是枪响。
是一块砖头，正正砸在那人后脑勺上。
所有人一愣，往巷子深处看去。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身形瘦小，看不清脸。那人走得不紧不慢，走到路灯底下，才显出模样——
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那几个人，像盯着几块石头。
“谁他妈多管闲事？”瘦高个骂了一声，挥着刀就要冲上去。
那女人没躲，只往旁边一让，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块砖头，抬手就砸。这回砸的是瘦高个的膝盖，只听“咔嚓”一声，瘦高个惨叫着栽倒，刀子甩出去老远。
剩下的几个人愣了愣，还想往上冲。那女人忽然吹了声口哨，尖利刺耳，在夜里传出老远。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一阵杂乱的响动，听着人不少。
“走！”有人喊了一声，几个混混拖着瘦高个和那个被砸晕的，连滚带爬钻进车里，油门一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陆振华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
她走到路灯底下，站定了，抬头看他。
灯光照亮她的脸。
陆振华瞳孔骤然一缩。
“……可云？”
可云没有应声，只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那辆堵路的车也跑了，巷口空荡荡的。
“司令，上车吧。”她开口，声音平平的，“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振华看着她，脑子里翻江倒海。
那个疯疯癫癫的丫头，那个被送进医院就再没见过的人，那个他派人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一身粗布衣裳，手上还沾着砖头的灰。
“可云，”他往前走了一步，“你——”
“司令。”可云打断他，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有人来了。”
果然，脚步声从那边传来，七八个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拿着棍棒，看见可云，领头那个问：“林科长，人呢？”
“跑了。”可云说，“没事了，你们回去。”
那些人看了陆振华一眼，没多问，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可云这才转回头，看着陆振华。
“司令，往后别走这条道。这条街晚上不太平。”
陆振华盯着她，半晌，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可云没回答，只往巷子那头看了一眼。
“司令，您回去吧。晚了，家里该担心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陆振华往前追了一步：“可云！”
陆振华的这一声喊，带着几分急切，几分难以置信，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可云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拉得很长，瘦削却挺拔，像一株从废墟里重新生长出来的野草，看着单薄，却谁也踩不断。
“可云，”陆振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些，“这些年，你……你都在哪儿？”
可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地照出那张曾经熟悉的脸——瘦了，黑了，眼神也变了。从前的可云，眼睛里装的全是尔豪，干干净净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有了他看不透的东西，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搅不动。
“司令问这个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振华一时语塞。
他该问什么？问她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问她恨不恨陆家？问她有没有想过回来找尔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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