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穆淮安立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巷口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蝼蚁。
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是一片冰凉的漠然。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淮安，你真的把他们打发去前线了？”
穆淮安没回头，只是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怎么，心疼那个姓何的？”
“我才没有！”陆依萍绕到他身侧，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点嗔怪，“我就是觉得……是不是太狠了点？他们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穆淮安终于转过头，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依萍，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那个姓何的看你的眼神，就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
依萍被他直白的话说得脸一红，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呀！”
“我没胡说。”穆淮安握住她的拳头，语气淡淡的，“你是我的未婚妻，从你踏进上海滩的那一刻起，就该知道这一点。他何书桓算什么东西？一个穷记者，也配往你跟前凑？”
依萍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淮安说得对！”
雪姨端着茶从外间进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把茶杯往穆淮安手边一放，嘴里不停：“依萍啊，你这孩子就是心太软。那个姓何的算什么东西？也配请你吃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她说着，又转向穆淮安，笑容更殷勤了几分：“淮安啊，这事你办得漂亮！我跟你说，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就得给他点教训。不然他还以为咱们陆家好欺负呢！”
穆淮安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淡。
雪姨也不尴尬，继续眉飞色舞地说：“你是不知道，昨天那个姓何的来家里，那个殷勤劲儿哟，我看着都替他臊得慌。还有那个姓杜的，更是不知死活，居然敢打如萍的主意！如萍那丫头也是，眼皮子浅，跟那种人有说有笑的，回头我得好好说说她。”
依萍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穆淮安轻轻揽住了腰。
“雪姨，”穆淮安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这事就到这里了。”
雪姨一愣，忙点头：“是是是，听你的，听你的。”
穆淮安这才看向依萍，目光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心软，觉得他们无辜。但你记住，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些人，你不敲打敲打，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依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窗外，那两个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口，融进灰蒙蒙的人流里，再也分不清了。
穆淮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依萍，忽然笑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依萍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刚才那点别扭的心思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抿着嘴笑起来：“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穆淮安应得干脆，仿佛刚才那个轻飘飘定人生死的人，根本不是他。
雪姨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接话：“那我让厨房把料备好，淮安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下来做。依萍这孩子，就是有福气，找个未婚夫又疼人又能干……”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穆淮安和依萍已经并肩往楼下走了。
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响起，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喧嚣里。
申报报社的楼顶上，那面旗帜还在风里猎猎作响。
巷口的馄饨摊前，卖馄饨的老头收了摊，嘀咕了一句什么，挑起担子走了。
一切如常。
仿佛那两个人，从来没来过。
雪姨站在窗边，看着穆淮安的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刚才端茶进来时，穆淮安看她的那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摆设。
“哼。”她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回到自己屋里，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打开，里面躺着一盒雪花膏。
那是林姐上次给她的。
“该去林姐那儿一趟了。”她自言自语着，把雪花膏揣进兜里，拎起手包出了门。
院子里，李嫂正在扫地，看见她出来，忙问：“太太要出门？”
“嗯，出去办点事。”雪姨脚步不停，“晚饭不用等我。”
出了陆家大门，冷风扑面而来。雪姨拢了拢衣领，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雪姨！”
雪姨回头一看，是门房的老张头。
“什么事？”她有些不耐烦。
老张头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刚才有人送了个口信来，说是林姐让您下午三点去一趟，老地方。”
雪姨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她继续往外走，心里却盘算开了——林姐主动找她，这是头一回。往常都是她去找林姐，这回怎么……
不对，肯定是有要紧事。
她加快了脚步。
雪姨脚下生风，一路往林姐的住处赶。
老地方，说的是霞飞路上一家俄国人开的咖啡馆。林姐在那里常年包着一个雅间，外头看着不起眼，里头却安静得很，说话方便。
到了咖啡馆，伙计认得她，二话不说引她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林姐已经在了，正坐在窗边喝茶。窗外是霞飞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窗内却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来了？”林姐抬眼看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坐。”
雪姨在她对面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姐就从手边拿起一个东西，推到桌子中央。
是一盒雪花膏。
“这个，”林姐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点了点，“你送到霞飞路45号去。亲手交给一个姓章的先生。”
雪姨低头看着那盒雪花膏，普普通通的包装，街面上到处都能买到的那种。可她心里明白，这盒子里装的，绝不是雪花膏那么简单。
“章先生？”她抬起头，“我见了面，怎么认他？”
“他会认你。”林姐端起茶杯，“你去了就是。他会在门口等你。”
雪姨点点头，把雪花膏收进手包里。
林姐看着她，忽然又说：“路上不管看见什么，都别管。送了东西就回来，别耽搁。”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雪姨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那我这就去。”
林姐点点头，没再说话。
雪姨出了咖啡馆，往霞飞路45号走去。
这条街她走过无数回，可今天走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街上人来人往的，看着跟平常一样，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加快脚步。
走到一个路口，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人影——
李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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