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有件事得告诉你
院子里，那群太太们还站在原地，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走。
周太太靠着旁边的人，腿还在抖。
钱太太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没有人敢往那边看，也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风，轻轻地吹着，吹落了树上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依萍跟着穆淮安往院子里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个小巧精致的花园。几株桂花树正开着花，甜腻腻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花园东边有一排厢房，雕花的门窗，挂着竹帘，看着就雅致。
穆淮安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依萍进去。
“这是我平时歇脚的地方，你坐会儿，缓一缓。”
依萍走进去，打量了一圈。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软榻，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穆淮安笑了笑，给她倒了杯茶，递过来:“喝点茶，压压惊。”
依萍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是温的，正好入口。她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穆淮安。
他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却是实打实的。
依萍心里头一暖，又喝了一口茶。
“刚才……”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是那样，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头——”
“我知道。”穆淮安打断她，在她身边坐下，“伯母是个好母亲。”
依萍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热。
穆淮安顿了顿，又道:“而且她说得对。今天这事，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受委屈了。”
依萍摇摇头:“不关你的事。那些人要说，迟早会说的。”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屋子里静静的，只有墙上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依萍忽然开口:“淮安，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穆淮安看向她:“什么事？”
依萍放下茶杯，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刚才我妈说，可云还活着。”
穆淮安一愣:“可云？”
“就是李副官的女儿，可云。”依萍的声音低下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后来……可云不知所踪。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穆淮安皱起眉头。这个名字他听依萍提起过，知道是她小时候的旧识，却从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伯母说她还活着？在哪儿？”
依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这里。”
穆淮安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里？”
“我妈说，她刚才看见可云了。”依萍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这院子里。”
穆淮安的脸色变了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转过身，看着依萍:“伯母没看错？”
依萍摇摇头:“我妈那个人，别的不行，认人是一认一个准。她说看见可云了，那肯定就是可云。”
穆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她人呢？”
依萍咬了咬嘴唇，说出下半句:“跟日本人在一起。”
穆淮安的动作顿住了。
“日本人？”他的声音沉下去，“什么日本人？”
依萍摇头:“我妈没说清楚，就说看见可云跟几个日本人站在一块儿，穿得……穿得还挺体面。”
穆淮安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今天是穆老太太的六十大寿，来的宾客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日本人不是没请，是根本不在邀请之列。穆家虽然跟日本人没什么过节，但也绝不亲近。老太太的态度一直很明确——做生意就做生意，犯不着巴结谁。
可这会儿，可云居然跟日本人出现在寿宴上？
穆淮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可云，她怎么会在日本人堆里？”
依萍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淮安，你知道可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穆淮安看着她，没说话。
依萍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树金黄的桂花上，可她的眼神却是飘的，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爹李副官，是我爸的跟班，在陆家干了几十年。可云从小就跟我一起玩，我们一块儿长大，她比我大几岁，总像姐姐一样照顾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后来……后来她和尔豪在一起了。”
穆淮安眉头微微一动:“尔豪？陆尔豪？”
依萍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对。”
屋子里静了一瞬。
“可云怀了他的孩子。”依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妈知道了，当时一门心思地以为，是李副官故意让可云勾引尔豪的，想攀上陆家的高枝。她……她是为了给尔豪擦屁股，把李副官一家赶了出去。”
穆淮安沉默地听着，目光沉沉。
“后来可云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可那孩子命不好，生下来就病病歪歪的，拖了没多久……就死了。”
依萍说到这里，眼眶已经红了。
“可云受不了这个打击，疯了。”
穆淮安的手微微一紧。
“我妈后来心里过意不去，把可云送进了精神病院，花钱给她治。本来以为，慢慢养着，总有好的一天。可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淞沪会战打起来了。一颗炮弹，把那个精神病院夷为平地。”
依萍抬起头，看着穆淮安，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没掉下来。
“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屋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墙上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穆淮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今天，她又出现了。”
依萍点点头:“我妈说看见她了，活得好好的，穿得体体面面，站在几个日本人中间。”
穆淮安没说话，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名单翻了翻。那是今天寿宴的宾客名单，每一张请帖发出去，都要登记在册。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没有。”
依萍看着他。
穆淮安把名单递给她:“今天的宾客名单，我亲手核过的。姓李的有三家，可没有一个叫可云的。李可云这个名字，从头到尾，压根儿没出现过。”
依萍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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