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音刚落，院子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带她走？谁要带走我们穆家的朋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跟一把小锤子似的，不轻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院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头那个银色的 flying lady 车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车门开着，一个老太太正从车里下来，刚才那话，显然就是她说的。
这老太太穿一身青灰色绸面旗袍，外头罩着同色系的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光溜溜的髻。看年纪六十上下，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股读书人家才有的沉静气度。可那双眼睛往院子里一扫——嚯，就跟两把小刀子似的，让人心里头一凛。
她手里拄着根乌木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翡翠，绿莹莹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王雪琴不认识她，可听她刚才那句话——“我们穆家的朋友”——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是穆家老太太。
王雪琴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话，人家老太太全听见了？
她悄悄看了眼周围那些太太们的反应。
刚才还叽叽喳喳议论得起劲的那些人，这会儿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有人悄悄往后退，有人低着头假装看花，还有人手里的帕子都掉地上了也没顾上捡。
周太太那张脸，直接从红变成了白，又变成了青，跟调色盘似的，精彩极了。
钱太太更是不济，手里的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了一裙子，她都没顾上擦，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穆淮安原本站在依萍身侧，看见那辆车的时候眼睛就亮了。等老太太下了车，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声音里带着惊喜:“奶奶，您怎么来了？”
穆老太太没搭理孙子，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她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踩着什么节拍。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没人敢挡在前头，也没人敢吭声。
王雪琴站在原地，手心儿里沁出薄薄一层汗。
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是痛快，可痛快完了，到底是有些心虚。人家穆家是什么门第？上海滩顶尖的人家。自己是什么身份？戏子出身，带着女儿高攀人家的少爷。如今人家的老太太亲自来了，而且一开口就是那句“我们穆家的朋友”……
王雪琴悄悄捏了捏女儿的手。
依萍的手冰凉冰凉的，却反手握住她，握得紧紧的。
穆老太太走到她们面前，停住了脚。
她先看依萍。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把依萍打量了个遍。依萍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任她打量。只是眼眶还红着，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穆老太太看着依萍那双通红的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满意。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王雪琴。
这一眼，比方才看依萍的时候凌厉多了，像是在掂量什么。
“这位就是依萍的母亲？”穆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奶奶，”穆淮安赶紧上前一步，“这是王女士，刚才有点误会——”
“我问你了？”穆老太太声音不高，却跟一盆冷水似的，让穆淮安立刻闭上了嘴。
王雪琴深吸一口气，迎上穆老太太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穆老太太，我是王雪琴，依萍的妈。刚才说话冒失，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您多担待。”
穆老太太没接话。
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有人紧张得咽了口唾沫，那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蜜蜂，“嗡嗡嗡”地在花丛里转悠，那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雪琴被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一点不露。她站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就这么跟穆老太太对视着。
半晌，穆老太太忽然笑了。
这一笑笑得突然，让人摸不清是喜是怒。她笑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
“说话冒失？我听着倒是不冒失，句句都在理。”
王雪琴一愣。
穆老太太拄着拐杖，转过身去，目光扫过周太太、钱太太，扫过那些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太太们。
“方才我在车里，听见几句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说什么戏子出身，歌女营生，不配往穆家跟前凑？这话是谁说的？”
周太太的脸已经没了人色，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人，退无可退。
穆老太太看着她:“是周太太说的？”
周太太张了张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穆、穆老太太，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穆老太太点点头，“那我也随口问一句。周太太，您家绸缎庄的料子，我穿过几匹，倒是不错。可我怎么听说，前些年有一批货出了差错，被人告到官府，是您家老爷子托了人情才压下去的？”
周太太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旁边的人才没摔倒。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穆老太太没再看她，目光转向钱太太。
钱太太已经缩到人群后头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钱太太是吧？”穆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百乐门的周年庆请帖，我倒是也收到过几张。去年圣诞夜，我正好有事没去成，倒是错过了钱太太的表演？”
钱太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旁边的几个太太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跟她拉开了距离。
穆老太太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太太们。
“诸位，我老婆子今天来，本是想认认孙子的朋友。没成想，倒先认了认诸位的嘴脸。”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点，那“笃”的一声，跟敲在每个人心上似的。
“穆家在上海滩立了这几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谁家底子干净，谁家三代清白。靠的是本分做人，踏实做事，不议论旁人的长短，不揭人家的短处。”
“今儿个我倒要问问诸位——”她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你们在背后议论我孙子的朋友，议论我穆家未来的儿媳，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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