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外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王雪琴脚步未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她拎着菜篮子走进弄堂，身后修鞋匠敲打鞋底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着，笃，笃，笃——像在给她数步子。一，二，三，四……数到第三十七步的时候，她拐进了陆公馆的后门。
把菜篮子放在厨房案板上，五花肉、小青菜、豆腐、烧饼，一样一样拿出来。
然后把匕首塞进灶台下面的柴堆里，压上两块砖。
洗了手，开始切肉。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今天回来晚了。”
王雪琴手里的刀没停。陆振华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菜市场人多。”
他没说话，也没走。王雪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比平时沉。
“你切肉从来不用这么大力气。”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人在跟踪你。”陆振华的声音不高，是陈述句。
王雪琴把刀放下，转过身，靠着灶台，看着他。没有否认。
“76号的人。”她说，“在药铺盯上了我，提了尔杰的名字。”
陆振华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她很多年没见过的冷。
那种冷，比愤怒更可怕。
王雪琴见过这种眼神。那是在东北，在黑豹子拔枪之前的瞬间。不是暴怒，暴怒的人会吼，会摔东西，会给对方留出逃跑的时间。这种冷不一样——这是猎物已经被锁定、扳机已经扣到一半的眼神。
“没动。”王雪琴补了一句，“我让他们知道动不了的代价。”
陆振华看着她，慢慢把那股冷意收了回去，像把一把刀插回鞘里。
“怎么处理的？”
王雪琴转过身，继续切肉。刀落下去的节奏比刚才慢了，每一刀都切得很认真。
“一个被剪刀抵着喉咙，一个被簪子扎了手腕。告诉他们我是来买菜的，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让他们回去传话——谁敢动尔杰，我拉他们一起下黄泉。”
刀起刀落，一块五花肉被她切成了大小均匀的方块。
“他们带了枪吗？”
“没掏出来。估计觉得对付一个买菜的中年妇人，用不上。”
陆振华“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不紧不慢。
王雪琴听着那个脚步声走远，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不是紧张。是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累。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尔杰像往常一样冲出来，像小狗一样抽着鼻子闻红烧肉的香味。王雪琴拍了他脑门一下让他去洗手，他“噔噔噔”跑开又“噔噔噔”跑回来，爬上椅子坐好，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王雪琴给他夹了三块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先吃青菜。”
“哦。”尔杰蔫了一下，把青菜塞进嘴里嚼得满脸不情愿。
陆振华坐在对面，慢慢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瘦肉夹起来，放到王雪琴碗里。
王雪琴愣了一下。
陆振华没看她，继续吃饭，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尔杰瞪大眼睛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忽然咧嘴笑了，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爸，你怎么不给——”
“吃饭别说话。”陆振华说。
尔杰把后半句和米饭一起吞回去了，但眼睛弯弯的，像两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王雪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瘦肉，夹起来吃了，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尔杰趴在茶几上写大字。陆振华在客厅坐着，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但半天没翻一页。王雪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深了。尔杰睡着了。陆振华在书房，灯还亮着。
王雪琴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把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的日期，在正面记了账。翻到背面，她用极小的字写——
“76号已盯上仁济堂。两人，一个刀疤脸，一个三角眼。刀上有编号，藏在灶台下。他们知道尔杰。”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她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子，在灯下看了看。簪子尾端是梅花形的，好看是好看，但今天用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太短了。扎手腕可以，再深就不够了。
她把簪子放在桌上，从梳妆台的小抽屉里翻出另一根。这根更长，分量也足，是陆振华早年在东北给她打的，纯银的，尾端原本是个如意云头，后来摔断了一截，她就一直收着没戴过。
她找了个钳子，把断口处修了修，然后用磨刀石开始磨。
一下，一下，一下。
银屑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
门被推开了。
陆振华站在门口，看着她磨簪子。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那根簪子拿过去，在拇指上试了试尖度。
“银的太软。”他说。
“够用了。”
“不够。”陆振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东西。
一把军刺。
不长，比匕首大一些，但比军刀短。钢口是德国人的，乌沉沉的，刃口锋利得像剃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绳，绳子上有深色的旧渍痕——那是血。
“这个给你。”他把军刺放在她手里。
王雪琴低头看着那把军刺，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陆振华，你给一个买菜的中年妇人一把军刺，你让外人知道了怎么想？”
“外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王雪琴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灯下，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许多，肩膀也不像从前那么宽了。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像一堵墙。
她没再说“我不需要”。
她把军刺收好，和那把匕首放在一起。
“睡吧。”陆振华说，“明天你该买菜还得买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带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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