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风停了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
“因为我漂亮?因为我年轻?因为我会唱两首曲子?”
剪刀的尖端往前送了半分,三角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我十六岁在戏班子里唱戏,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过?有人往我杯子里下药,我当着他的面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拎着酒瓶子砸了他后脑勺。有人堵在后巷想占我便宜,我从厨房摸了一把剔骨刀,追了他三条街。”
她转过头,看着刀疤男,目光像两把刀子。
“你们这种货色,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个。”
刀疤男的手腕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个女人眼里的东西——那不是虚张声势,那是真正见过血、真正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再问你们一遍。”王雪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暴怒更让人胆寒,“谁让你们来的?”
三角眼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不说是吧?”王雪琴的剪刀又往前送了半分,血珠变成了血线,“那我说给你听。你们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人,但替的不是法国人办事。你们背后是76号的,对不对?”
刀疤男的脸色变了。
王雪琴把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反而稳了。76号——汪伪政权的特务机构,专门盯着租界里的抗日活动。方掌柜的药材和物资往苏北送,迟早会被人盯上,她早就想过这一天。
但她没想到的是,他们会从她身上下手。
“76号的人,盯着我一个买菜的中年妇人,真是看得起我。”王雪琴的语气里带着讥讽,“你们想从我嘴里撬出方掌柜的事,想从我身上挖出我女儿女婿的线索——然后呢?拿这些去邀功?去换几块大洋?”
她忽然把剪刀收回来,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刀柄朝外,“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
三角眼捂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全是惊恐。刀疤男也抽回了手,手腕上被铜簪子扎出的血窟窿正往外冒血。
王雪琴站在柜台前面,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十年也没倒的老树。
“你们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方掌柜的事不知道,什么药材、什么物资,一概不知。我就是个买菜做饭的妈,出来买个菜,顺便到药铺抓两副补药。你们要是觉得能从我嘴里问出什么,尽管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两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刀疤男脸上。
“但是你们给我听好了——谁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王雪琴把话撂在这儿,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们一起下黄泉。我说到做到。”
她伸手把柜台上那把匕首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手腕一翻,匕首飞出去,“叮”的一声钉在对面的药柜上,刀柄还在颤。
“这把刀,我收下了。算是你们赔我的精神损失。”
刀疤男和三角眼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这个女人,疯了。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疯,是那种冷到骨子里的、不要命的疯。跟这种人拼命,不值当。
刀疤男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个药篓子,当归片撒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拉着三角眼就往后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三角眼回过头来,想说什么狠话找补一下场面。
王雪琴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了,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那碗还没凉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对了,”她头也不抬,“你们出去的时候,把门口那个叫花子放了。人家讨口饭吃不容易。”
两个男人灰溜溜地消失在门帘后面。
药铺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雪琴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感。
她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后门,掀开门帘——
方掌柜倒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团布,手脚都被绳子捆着,额角青了一块。他看见王雪琴,眼睛瞪得浑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雪琴蹲下来,先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然后开始解绳子。
“王女士——”方掌柜的声音嘶哑,“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王雪琴低着头解绳子,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两个小毛贼,吓唬谁呢。”
方掌柜看着她解绳子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他什么都没说。
绳子解开了,方掌柜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剪刀、钉在药柜上的匕首,和地上那一摊当归片。
“王女士,”他的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76号的——”
“猜的。”王雪琴把剪刀收进菜篮子里,又把铜簪子重新插回头上,“法租界的巡捕不会盯一个药铺盯这么久,也不会张口就要我交代女儿的事。能同时盯着租界和抗日分子的,除了76号没别人。”
方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你猜对了。他们确实是76号的人,盯了仁济堂快两个月了。我本来打算今天告诉你,让你最近别来了,没想到他们提前动了手。”
“那批药材呢?”王雪琴问。
“昨天连夜转移了,没被他们查到。”
王雪琴点了点头,拎起菜篮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掌柜。
“老方,”她忽然换了称呼,“你额角那块青的,回去拿冰敷一敷。明天我再来,给你带两个鸡蛋。”
方掌柜愣了一下:“你明天还来?”
“为什么不来?”王雪琴理了理帽檐,语气理所当然,“我菜还没买呢。家里等着红烧肉下锅。”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叫花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揉着胳膊,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王雪琴没理他,拎着篮子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弯腰把鞋带紧了紧。
低头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还在抖。
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了一会儿,再松开。
不抖了。
到了菜市场,她照例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小青菜、两块豆腐。卖肉的摊主跟她熟了,多切了一小块肥的塞进她篮子里:“王太太,今天肉好,给你留着呢。”
“多谢。”王雪琴笑着付了钱。
她又去买了几个烧饼,想了想,又多买了两个——明天给方掌柜带去的。
回家的路上,她经过那条弄堂。那两个卖烟的小贩不见了,换了一个修鞋的匠人,坐在小马扎上,正在给一只皮鞋上底。
王雪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王太太,今天生意好吗?”
“还行。”王雪琴脚步不停,“买了点肉。”
“肉好啊。”修鞋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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