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再也不怕了
“尔杰那小子，现在可崇拜你了。”雪姨写道，“他把他哥的铅笔头省下来，说要给你写信。我说你姐到处跑，收不到信的。他说那我也写，等她回来一起看。他写什么呢？写他今天念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吃了什么饭。还写他看见的飞机——有日本人的飞机从天上飞过，他就拿小石头砸，砸不到，气得跳脚。
我说你砸它干嘛。
他说，它们欺负我姐。我姐在外面唱歌，它们在天上嗡嗡嗡的，吵死了。我砸下来，我姐就能好好唱歌了。
我听了，又想笑又想哭。
这孩子，从前是个混世魔王，现在倒成了小大人。可有时候，还是那么傻乎乎的。”
依萍含着泪笑了。
她想起尔杰小时候的样子，胖嘟嘟的，跟在如萍后面跑来跑去，动不动就哭鼻子。现在呢，会用小石头砸日本飞机了。
“好了，天真的要黑了。”雪姨写道，“我得去做饭了。尔杰念书念饿了，在外面喊了好几声了。
你好好照顾自己。淮安好好照顾你。
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认为对的事，我们在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依萍的目光停在最后那句话上，久久没有移开。
“你们只管做你们该做的事，认为对的事，我们在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后盾。
这个词从雪姨笔下写出来，比什么都重。
从前在陆家，她做任何事，都要先想后果——母亲会不会生气，父亲会不会发火，这个家能不能容得下。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走在薄冰上，生怕哪一步踩错了，就万劫不复。
可现在，雪姨说：你们只管做你们认为对的事。
我们在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依萍的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她笑着。
依萍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块，恰好落在“后盾”两个字上。
她慌忙用手指去擦，却越擦越湿，索性由它去了。
反正这封信，她是要带在身边一辈子的。洇了就洇了，那是她的眼泪，是这一刻的她留给许多年后自己的证据——证明在这个夜晚，在这个烽火连天的年月，她曾经因为一句话，哭得像个孩子，又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傻子。
穆淮安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什么也没说。
依萍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按了按嘴角——她想确定自己是在笑，不是在哭。或者说，她想确定自己是在笑着哭，而不是哭着笑。
这两种，不一样。
“淮安。”她忽然开口。
“嗯？”
“我小时候，特别羡慕如萍。”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掌轻轻搭在她肩上，稳得像一堵墙，把窗外所有冷风寒气，全都挡在了外面。
依萍看着桌上那封被眼泪打湿的信，“后盾” 两个字晕开一片，目光一下子飘远，好像穿过这间破破的小屋子，一眼望回了多年前的陆家庄园。
春天海棠开得最旺的时候，如萍永远穿着干干净净的旗袍，被雪姨搂在怀里，轻声细语问冷问暖；饭桌上，陆振华总是先夹一块红烧肉给如萍，语气难得的温柔，笑着让她多吃点；就连尔杰，也天天黏着如萍，一口一个 “二姐”，甜得齁人。
可她呢？
每次凑到陆振华面前，等来的永远是冷冰冰的呵斥。傅文佩只会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 “忍一忍”，忍父亲的脾气，忍雪姨的刁难，忍这个家里所有的不公平。
“那时候我就想，同样是陆家的女儿，为什么如萍就能活得那么安稳。”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没再掉眼泪，“我羡慕她，羡慕爸爸对她温和，羡慕雪姨把所有疼都给她，她有人宠、有人护，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可我呢？陆振华对我从来没好口气，动不动就打骂呵斥，我妈只会让我忍，忍所有委屈，忍所有不公。我从来没被人好好疼过，没真心被爱过，所以我只能争，只能抢，拼了命去抢那一点点可怜的关注，抢一份本来就该属于我的温暖。我活得浑身是刺，心里全是恨。”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摸着信纸边缘，那里还留着雪姨字迹的温度。
“我恨过如萍，恨她轻轻松松就拥有我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一切，恨爸爸眼里永远只有她，恨雪姨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我总觉得，是她抢走了我的父爱，抢走了家里所有温暖，让我在那个家，活得像个多余的外人，只能靠一身尖刺，死死护住我和我妈。”
穆淮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又温柔，像春天的细雨，轻轻落在她心上：“那时候你还小，不懂，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依萍转过头，看着他，眼里含着浅浅的水汽，却笑了，笑得又软又暖：“是啊，那时候不懂。”
“以前我一直想不通，同样是母女，为什么我妈对我那么冷淡，只会让我忍，反倒对如萍那么好。连雪姨都能把全部的疼给如萍，为什么我妈就不能多疼我一点。我怨过她，怪她偏心，直到后来才知道 —— 傅文佩根本不是我亲生母亲。”
“雪姨以前也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我是傅文佩的女儿，才处处看我不顺眼。可自从她知道，我才是她亲生女儿之后，她做的那些弥补，对我的那些好，我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我才能这么快放下过去，接受她，接受这份迟到了这么多年的母爱。”
她想起以前，每次和如萍吵架，陆振华不分青红皂白先骂她；想起雪姨以前看她的眼神，全是挑剔和不满，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不知情的偏见；想起尔杰以前总跟在如萍身后气她。
可现在呢？
雪姨会在信里细细碎碎跟她说尔杰的小事，会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会说家里永远是她的后盾，那份小心翼翼的弥补，藏着最真的母爱；尔杰会省下铅笔头给她写信，会用石头砸欺负她的日本飞机；就连陆振华，那份迟来的父爱，也藏在雪姨的字里行间，藏在这战火里好不容易凑起来的温暖里。
“你知道吗？” 依萍声音彻底软了下来，满是释然，“我以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得到爸爸一句认可，哪怕只是一句温和的话，能得到一份真心的母爱，得到家里一丝温暖，哪怕只是片刻安稳。”
“我以为这辈子都实现不了了，所以把自己活成一只刺猬，一身尖刺，一边恨，一边拼命争，生怕一卸下防备，就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现在，我全都得到了。”
雪姨小心翼翼的牵挂，尔杰纯粹的依赖，还有陆振华迟来的父爱。就算晚了一点，就算是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她也觉得，够了。
有了这些爱，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刺，真的没必要再留着了。
穆淮安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那些刺从来都不是你的本意，只是你保护自己的壳。依萍，你值得所有最好的温暖，以前所有委屈，所有拼命争抢的日子，都过去了。”
“往后有我，有家，有他们，你不用再忍，不用再争，不用再装成刺猬，只管安安心心做你自己就好，我们都会好好的。”
依萍靠在他肩头，轻轻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远处有零星风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枪炮声，提醒着他们，这依旧是个战火纷飞、苦难重重的年代。
可她，再也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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