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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黑豹子的改变


你爸最近开始整理东西了。不是收拾屋子那种整理,是把一些旧东西翻出来,一样一样地看,看完再放回去。有时候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桌上摊着一堆旧信件、旧照片,他也不看,就那么摊着,好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开口说话。

有一回我进去送茶,看见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那支笔很旧了,笔杆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铜色。我认得那支笔——那是你考上中学的时候,他买给你的。

你后来走的时候没带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家里了。他一直收着,收在书桌最里面的那个抽屉里,跟他的那些地契、房契放在一起。

我说你把这支笔收在这儿干什么?

他没抬头,说:“放着呗,又不占地方。”

我后来想了想,他大概是想,万一你什么时候回来了,还能用上。

依萍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那支笔她记得。墨绿色的笔杆,金色的笔夹,写起来很顺滑。她用了两年,后来笔尖摔歪了,她拿去修,修好了又舍不得用,收在抽屉里。再后来她搬出去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落在家里了。

她以为早就不在了。

可她爸把它跟地契房契收在一起。

你别看他在家里闷不吭声的,外头的事可没少张罗。

前阵子我听老陈说,他托了好几个老朋友,给重庆那边写信,让人家照顾你。我说你爸不是不认识重庆的人吗?老陈说,不认识可以托人介绍啊,老爷这半年光请客吃饭就花了不少钱,就是为了多认识几个从重庆过来的人。

我问他都跟人家说什么了。老陈说,也没说什么,就是说“我闺女在重庆,拍电影的,姓陆,叫依萍”,让人家有空的时候关照关照。

谁能想像得到,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豹子,会这样。

我说你至于吗?她在重庆又不是一个人,有淮安呢。

你爸瞪了我一眼,说:“淮安是淮安,我是我。”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才琢磨明白。他是想说,淮安照顾你是淮安的事,可他当爹的,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扛不动了也要扛。从前是扛枪扛炮,现在是扛闺女。扛了一辈子,嘴还硬了一辈子。

前几天他又把我叫到书房去,神神秘秘的,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好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你看看。”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张汇票,重庆那边的票号开的,数目不小。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依萍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他没吭声。后来老陈告诉我,老爷把书房那套红木椅子卖了。就是他一直最喜欢的那套,说是从北京运过来的,跟了他二十年。

我说你卖它干什么?

他说,坐着不舒服。

我知道他不是坐着不舒服。他是觉得那套椅子太值钱了,卖了能给闺女换点实在的东西。在重庆那种地方,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他怕你缺钱,怕你吃苦,怕你不好意思开口问淮安要。

所以他连自己坐惯了的椅子都卖了。

我跟他说,依萍不缺这些,她有戏拍,有淮安照顾,日子过得下去。

他说了一句:“她过她的,我给我的。”

我就知道,劝不住。

他跟你的账,从来不算。你给他什么,他不要;他给你什么,他不说。就这么闷着头给,给完了还不让告诉你。

这张汇票的事,你别跟他提。提了他该不高兴了。他以为我不知道那套椅子卖给了谁,其实我知道。他以为我没看见他半夜起来压报纸,其实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懂他在地图上划来划去是什么意思,其实我懂。

可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假装不知道。

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心里装着一座山,嘴上连颗沙子都倒不出来。

依萍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傅文佩急得团团转,去找陆振华要钱看大夫。他沉着脸把钱给了,一句话都没多说。可半夜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就那么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以为是自己烧糊涂了,看花了眼。

现在她知道了。没看花眼。

他就是那样的人。半夜站在门口看一会儿,转身走掉,第二天板着脸训人。所有的心疼都藏在那些板着的面孔后面,藏了一辈子。

好了,说了这么多你爸的事,该烦了吧。可我得跟你说,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他这个人,你要是不看着他,他能把这些事带进棺材里去,一个字都不跟你提。

上个月方瑜来家里,带了一张你的照片,是报纸上剪下来的,你那部片子的剧照。方瑜说是在同学那里看到的,就要了来。你爸看见了,拿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在书桌上了。

方瑜走的时候忘了拿,第二天来取,你爸说:“什么照片?没见过。”

方瑜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就走了。

那张照片现在还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底下,跟那张旧报纸并排摆着。他以为谁都不知道,其实谁都知道。

就是都不说罢了。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依萍?”穆淮安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导演说再给你十分钟。”

她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门被推开一道缝。穆淮安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她红着眼眶、手里攥着信封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怎么了?”

依萍摇摇头,把信封递给他。

穆淮安接过去,抽出信纸,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到“瘦了”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顿。看到“坐着不舒服”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看到“她过她的,我给她的”那一段,他把信纸放下,沉默了很久。

“老爷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个硬骨头。”

依萍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穆淮安伸出手,用拇指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他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茧,可动作很轻。

“等仗打完了,”他说,“我陪你回去看他。”

依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他卖了椅子。”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把最喜欢的椅子卖了,给我攒钱。他自己连条像样的鱼都舍不得吃。”

穆淮安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从来不说,”依萍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他从来什么都不说。”

“我知道。”

“小时候我以为他不喜欢我。他对我永远板着脸,对如萍也板着脸,对谁都板着脸。我以为他心里没有我。”

“他有。”穆淮安的声音很低,“他只是不会说。”

她哭的是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是此刻迟来的父爱,是这个家在被战火撕碎之后,反而拼凑出从前没有的温暖。

穆淮安轻轻拍着她,什么都不说,只是让她哭。

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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