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你爸这个人从不说软话
你爸这个人,你知道的,嘴上从来不说软话。
前阵子重庆那边有个什么文化人慰问团到上海来,住在法租界的旅馆里。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非要我去打听人家住在哪儿。我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半天,说“有个熟人托我带东西”。
我信了他的鬼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托人给那个慰问团带了一箱子的药——盘尼西林、磺胺粉,都是现在最金贵的东西。老陈说那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又从老朋友那里东拼西凑才弄到的。他嘱咐人家带去重庆,说“给那边拍电影的人用,拍电影也是抗日”。
人家问他是谁让带的,他说“一个老朋友”。
什么老朋友,不就是你吗。
他连你的名字都不肯提,好像提了就是输了什么似的。
依萍看到这里,鼻子一酸,把信纸往胸口贴了贴。
她想起小时候,陆振华对她永远是那副冷面孔。她考了第一名,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说“还行”。她跟如萍吵架,他从来不问谁对谁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她以为他不喜欢她,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会。
一辈子都不会说软话。
还有一回,梦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张旧报纸,上头有你的剧照,就是你在重庆拍的那部片子,叫什么来着,反正是演一个逃难的姑娘。梦萍拿着报纸跑到书房去给你爸看,说“爸你看,依萍姐上报纸了”。
你爸看了一眼,没说话。梦萍以为他不感兴趣,就把报纸拿走了。
结果第二天我收拾书房,发现那张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他书桌的玻璃板底下。我问老陈,老陈说是老爷半夜自己起来压的,还用抹布把玻璃板擦了三遍。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老陈说,他在门口听着来着,听见老爷一个人在屋里嘟囔了一句“瘦了”。
就两个字。瘦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酸得不行。他半夜不睡觉,起来压一张旧报纸,就为了看你一眼。看完了一句话都不说,就嘟囔了两个字。
瘦了。
你说这人,想闺女不会说吗?非得这样。
依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那张剧照。那是去年冬天拍的,她确实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特别大。导演说这样上镜好看,有“苦难感”。她当时还高兴,觉得这是夸她演得好。
她不知道,在上海,她爸半夜起来,对着那张照片说了句“瘦了”。
前阵子有个从重庆来的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反正是从那边过来的。你爸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非要请人家吃饭。我说你跟人家又不认识,请什么饭?他说“都是同胞,在重庆待过,也算半个老乡”。
我就知道,他不是想请人家吃饭,他是想打听你。
果然,饭桌上他什么都不问,就听别人说。人家说起重庆的雾、重庆的坡、重庆的辣,他都不搭腔。后来人家无意中提了一句“有个姓陆的女演员,上海来的,拍电影的那个,演得蛮好”,你爸的筷子一下子就停住了。
他也不看人家,夹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个女演员……身体还好吧?”
人家说,挺好的,就是忙,拍戏辛苦,经常熬夜。
你爸没再问了。可我看见他那个菜夹起来又放下了,一口都没吃。
回来以后他在书房坐了一晚上,灯亮到后半夜。我端茶进去,看见他对着墙上那幅地图发呆——就是从上海到重庆的那条线,长江弯弯曲曲的那条。他拿手指头在上面划,从上海划到南京,从南京划到武汉,从武汉划到重庆。
划了好几遍。
我知道他在算。算你走了多远的路,算那条路好不好走,算路上有没有受罪。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出来了。
他在屋里坐到天亮。
依萍把信纸攥得皱巴巴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上面,把“重庆”两个字洇成了一团。
她想起自己从上海到重庆的路。先坐船到武汉,再从武汉转船溯江而上。那时候是冬天,船上挤满了人,到处是咳嗽声和哭声。她挤在底舱里,没有床,就铺一张席子睡在地上。江风从板缝里灌进来,冷得骨头疼。穆淮安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自己裹着一件单衣坐了一夜。
她从来没跟家里提过这些。
可她爸在地图上划了一整夜。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爸现在走路不太利索了,你知道的。可他每天下午都要在院子里走几圈,说是“活动活动”。有一回老陈不在,我扶他,他死活不肯,非要自己走。走到那棵梧桐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盯着树上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就问他看什么呢。
他没理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棵树,依萍小时候爬过。”
我愣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七八岁的时候,为了够一只风筝,爬到树上去,下不来了,在树上哭。是你爸上去把你抱下来的。我记得他当时把你放在地上,板着脸训了你一顿,说“女孩子家爬什么树”。
我以为他早忘了。
可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站在那棵树底下,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也没回头,就说了一句:“那会儿才多大点,现在都跑到重庆去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不需要我接话,他就是想说。说完了,心里舒坦些。
依萍把这一页翻过去,手在发抖。
她记得那棵树。记得那只风筝。记得自己坐在树杈上,两条腿悬在空中,吓得哇哇大哭。是她爸爬上来,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攀着树枝,一点一点地把她带下来的。
她记得他身上的味道,烟草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记得他的手臂很硬,硌得她疼。记得他把她放在地上的时候,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收回去了,板起脸来训她。
可那一下,她到现在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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