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梦萍这个丫头
你别急，听我说完。
是今年开春的事。那时候战事吃紧，报馆天天都是坏消息。尔豪那阵子特别沉默，每天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东西，写到半夜。我偷偷看过他写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全是前线的消息，哪儿打起来了，哪儿失守了，死了多少人……
他的字越来越潦草，我知道那是因为他手在抖。
有一天他回来，脸色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沉沉的、压着事的脸色，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以后的那种平静。
他跟我们说，他要去前线了。
我当时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你爸也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尔豪说，报社要派战地记者，他报了名。他不是去打仗的，他是去报道的，把真实的情况写出来，让外面的人知道，中国人在干什么，日本人在干什么。
你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想好了？
尔豪说，想好了。
你爸说，那就去。
我当时就急了，我说他才多大，怎么能去那种地方？你爸瞪了我一眼，说，他比你大。
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你爸是说，该长大的时候，就得长大。拦不住的。
依萍的手指停在“眼泪全下来了”这几个字上，停了很久。她能看见那个画面——王雪琴站在门口，手忙脚乱地往包里塞东西，嘴上说着“别嫌沉”，其实是想多塞一点是一点。尔豪站在台阶下面，回过头来说“我会回来的”，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出门跑一趟差事。
可他穿的是军装。
虽然只是报社的布褂子，可那是军装的样式，扎着绑腿，背着相机。那不是出门跑差事的打扮，那是上战场的打扮。
他们都知道。
王雪琴知道，陆振华知道，尔豪自己也知道。
可谁都没说破。
他走了以后，方瑜隔三差五就过来。她说是来看我的，可我知道她是来等消息的。每次邮差来，她都第一个跑出去。接到尔豪的信，她就坐在院子里看，看完就哭，哭完又笑。
有一回她不好意思地说，雪姨，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我说，你这叫没出息？我要是在你这个年纪，你爸上了前线，我哭得比你还凶。她被我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方瑜这姑娘，是真的好。她心里苦，可从来不当着人面抱怨。有时候我看她坐在尔豪以前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看书，手指头摩挲着书页，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我就知道，她不是在看书，她是在想他。
上个月尔豪来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行字：
“妈，我还活着，别担心。方瑜的信我收到了，让她别哭，哭了不好看。等仗打完了，我带她去重庆看依萍。”
就这么几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一行还写到格子外面去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可每一个字都是活的。
他还单独给尔杰写了几句话，夹在信纸背面，铅笔写的，颜色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清。大概是铅笔用短了，又舍不得扔，捏着最后一截写的。
“尔杰，哥在前线挺好的，你别惦记。铅笔不好找，你写字的时候省着点用，别跟以前似的，写两个字就削一截。哥以前不懂事，糟蹋了不少好东西。现在知道了，什么东西都得省着。你也一样，长大了就懂了。”
尔杰看了这封信，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好久。我推门进去，看见他把以前那些写到一半就扔了的本子全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也没说话，就把本子摞好，压在桌角。第二天开始，他写字就认真多了，一笔一画的，写错了也不撕，轻轻划一道接着写。橡皮更是舍不得用，擦到只剩指甲盖大小了，还捏在手里，说还能用。
他也没再问“仗什么时候打完”了。不是不想问了，是不问了。
依萍把这一段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她想起尔豪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在陆家，尔豪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年纪。书包里永远塞满了半截的铅笔、写到一半就扔的本子，王雪琴追在他屁股后头骂“糟蹋东西”，他嘻嘻笑着跑开，从来不往心里去。
现在他在前线，捏着最后一截铅笔头，在信纸背面给弟弟写“省着点用”。
她低头接着看。
梦萍这丫头，唉。
你走了以后，她消停了一阵子。可你也知道她那个性子，消停不了几天。
她现在跟着如萍去收容所帮忙了。我倒是没想到，她还能干这个。有一回我去看她，正赶上她给一个老太太喂饭。那老太太瘫在床上，嘴也歪了，饭漏得到处都是。梦萍也不嫌脏，一点一点地擦，嘴里还哄着：“奶奶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都没认出来那是梦萍。
她变了。不是说她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怎么说呢，她以前那股子骄横劲儿，慢慢磨掉了一些。不是说全没了，是收起来了。碰到该硬的时候她还是硬，可碰到该软的时候，她也能软下来了。
前阵子她还跟我说了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妈，我想去重庆找依萍姐。
我说你疯了？好好的上海不待，去重庆干什么？
她说，我不是去玩的。我听说了，重庆那边缺人手，好多从上海过去的剧团、电影厂都在招人。我也会唱歌，也会跳舞，我能帮上忙。
我说你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
她打断我，说，妈，尔豪哥都上前线了，我比他小几岁？我不能也做点事？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你爸说了句：让她去。
我说你也疯了？
你爸说，留在上海就一定安全？租界能保一辈子？她想去，就让她去。
梦萍高兴得跳起来，抱着你爸亲了一口。你爸被她亲得直皱眉，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是高兴的。
不过后来没去成。不是不让去，是走不了——租界外的局势越来越紧，日本人查得严，年轻姑娘根本出不去。梦萍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
她现在还跟着如萍在收容所帮忙，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不会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坏事是——她这股劲儿要是使不出来，迟早要把自己憋坏。
依萍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梦萍还是那个梦萍，嘴上不饶人，心里憋不住事。可她又好像不是那个梦萍了——以前的梦萍，不会给老太太喂饭，不会说“我也能做点事”。以前的梦萍只会说“凭什么她能我不能”，现在她说的是“我比他小几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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