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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战争中的离别与坚守


十月的最后一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塌下来。

穆淮安从外面回来,大衣上沾着灰,脸色铁青。他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出不对了——那种表情,不是一般的坏消息,是天塌了的那种。

“怎么了?”依萍第一个站起来。

穆淮安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军队要撤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撤?”尔豪声音发紧,“什么意思?仗不打了?”

“打了两个多月,伤亡太大,守不住了。”穆淮安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晚十一月初,全部撤完。”

弃守上海。

这四个字砸下来,所有人都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那上海……”方瑜的声音轻轻的,“上海怎么办?”

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军队一撤,上海就是日军的天下。除了租界这两块“孤岛”,其他地方全都会沦陷。

“我们不是在租界里吗?”梦萍捂着手指,声音发抖,“英国人美国人管着,日本人不敢进来吧?”

穆淮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比任何话都冷。

“一九三二年那次,也是这样的。”陆振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都以为租界安全,结果呢?五年不到,仗又打起来了。租界不是铁打的,日本人今天不敢动,明天呢?后天呢?”

屋里又安静了。

梦萍第一个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快:“爸,您别自己吓自己。租界就是租界,上次那仗打了三个月,不也好好的?咱们家又不是在闸北那种地方。”

她说“那种地方”时,语气里有一丝优越感,仿佛危险是别人的事。

尔豪没反驳,走到窗前撩开帘子往外看。

霞飞路上还有黄包车跑过,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有人还在弹《玫瑰玫瑰我爱你》,旋律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把帘子拉上。”陆振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灯亮着,帘子开着,你想当靶子?”

尔豪松开手,窗帘落回去:“梦萍说得也有道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目前还是中立的。再说了,咱们家在上海这么多年,总有些根基。”

“根基。”穆淮安重复了这两个字,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

他没急着点,烟在指间转了两圈:“一九三二年停战后,日本人在虹口、杨树浦驻了多少兵?这五年,他们在闸北搞了多少次演习?每次演习都要‘失踪’几个士兵,每次失踪都要中国军队后撤。”他点上烟,深吸一口,“等他们把外面的肉都吃干净了,你觉得租界这块骨头,他们啃不啃得动?”

梦萍脸色白了一下,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那也不是现在的事。大不了把大门关紧了,少出门就是了。”

方瑜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手帕,一直没说话。

依萍站在穆淮安身边,伸手按在他小臂上,没说话,但那个姿态摆明了:我在这儿,我跟你站一起。

陆振华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客厅中央。

他老了,背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在黑黢黢的灯影里依然亮得惊人。

“你们这些孩子,以为租界是什么?保险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以为安全’的地方。宣统三年我在北京,以为紫禁城是安全的。民国十六年我在南京,以为首都总是安全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梦萍彻底不说话了,低下头绞手指,指甲盖上还涂着昨儿刚上的浅粉色蔻丹。

“好了好了。”雪姨端着茶盘从后面走出来,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镇定,“老爷,您别把孩子们吓着了。来,喝口热茶。淮安,你也坐下,别弄得跟开追悼会似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故意为之的务实,仿佛只要日子还照常过,天就塌不下来。

穆淮安没坐。他把烟掐灭,看了依萍一眼。依萍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爸,”穆淮安转向陆振华,“我和依萍这两天就要走。”

客厅里第三次安静下来。

“走?”尔豪声音骤然拔高,“往哪儿走?”

“重庆。已经安排好了,先走水路到武汉,再转宜昌溯江而上。”

“重庆?”梦萍眼睛瞪得老大,“那地方在四川吧?那么远!”

依萍向前走了一步:“我那部电影,制片厂全部迁到重庆了。王导演托人带了口信来,说要在重庆继续拍,问我能不能去。”她顿了顿,“我答应了。”

“拍电影?”梦萍难以置信,“都什么时候了还拍电影?依萍你疯了吧?”

“梦萍。”方瑜轻声制止。

“梦萍,你觉得我走,就是为了拍电影?”

梦萍愣住了。

在场的人都明白穆淮安和依萍,从来不会只是为了“拍电影”就抛下一切跑到千里之外。

穆淮安表面做贸易,生意不算大,但每次战事一起,他总有办法弄到别人弄不到的东西——药品、纱布、电台零件。

他从来不主动说,家里人也心知肚明:他的生意,不只是生意。

“淮安。”陆振华声音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们走,到底为了什么?”

穆淮安沉默了几秒,从大衣内侧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小油纸包,放在茶几上。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东西、有些人,必须在大局定下来之前转移到后方去。上海很快就不适合做这些事了。”

“你们不走吗?”依萍看向尔豪和方瑜,又看向陆振华,“租界现在看着平静,但淮安说得对,等外面的肉吃完了,骨头迟早要啃。”

“我不走。”陆振华语气出奇平静,“我老了,走不动了。陆家的房子在这儿,你妈也在这儿。”

最后那句话是说给依萍听的。

依萍眼眶倏地红了,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不走。”尔豪看了方瑜一眼,方瑜微微点头,“我在银行的事情没交代完,方瑜父母也在上海,不能就这么走了。”

“依萍,”尔豪抬头看着依萍,“你和淮安该走就走,别惦记家里。公馆这边有我呢。”

“梦萍呢?”依萍转向最小的妹妹。

梦萍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雪姨一眼。雪姨微微摇头,虽然动作很快,但母女之间的默契让梦萍瞬间就明白了。

“我不走。”梦萍声音发抖,但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上海挺好的,你们要去重庆那种穷乡僻壤就去吧,我可不跟你们去吃苦。”

穆淮安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温和:“梦萍,我不劝你。但有件事你记着——不管什么时候,你要是觉得不对了,想走了,就去找法租界公董局的陈先生,或者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老周。告诉他们你的名字,他们会帮你安排。记住了吗?”

梦萍睫毛颤了颤,最后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谈话到很晚。没有人再争论什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沉默里消化着这个事实:留下的人有留下的理由,离开的人有离开的使命。

陆振华最后对穆淮安说了一句:“照顾好依萍。”

穆淮安点了点头。没有说“我会的”,只是点了点头。但那个点头的分量,比一千句承诺都重。

两天后,十六铺码头。

天还没亮,陆公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福特。

没有人送行——依萍坚持的,说“送了反而不好”。但陆振华还是起了个大早,坐在客厅里,听见门口汽车发动的声音时,手指在拐杖头上攥得发白。

雪姨站在二楼窗户后面,撩着帘角往下看。她看见依萍穿着深蓝色旗袍,外面罩着穆淮安的大衣,大衣太大,罩在她身上像件披风。

依萍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公馆。

天没全亮,公馆的轮廓在晨雾里影影绰绰。

福特沿着霞飞路往东开,经过法国公园,经过公董局。

车子拐进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的地方时,依萍透过车窗看见路边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孩子,面前摆着一张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车子开太快,她没看清写了什么,但她看见了那个孩子的脸很小,很安静,闭着眼睛。

她猛地别过头。

穆淮安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一层薄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很低。

依萍没回答,把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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