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傅文佩没了

王雪琴从可云那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车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揉着眉心。可云这两日状态好了些，周医生说再调理一段时日，或许能想起些事情。这是个好消息，可王雪琴心里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那些难民的事一直搁在她心上。最近涌进上海的人越来越多，街头巷尾都是衣不蔽体的孩子，蜷在墙角发抖。她王雪琴不是什么善人，可既然重活了一回，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到家就让账房把私房钱取出来，她想着，托人送到难民救济会去。

车在陆家大院门口停稳，王雪琴推开车门，提着包往正厅走。她心里盘算着私房钱的数目，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正厅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王雪琴推门进去。

“老陆，我跟你说个事，这个月的私房钱我想拿出——”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拿着报纸，可他的脸色不对——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阴云。管家站在一旁，脸色煞白，话说到一半，被王雪琴进门打断了。

“怎么了？”王雪琴心里一紧。

管家看着她，又看看陆振华，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陆振华抬起头，望着王雪琴，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出事了。”他的声音沉沉。

王雪琴的心猛地往下沉。

“什么事？”

陆振华没有说话，只是朝管家点了点头。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太太……片场出事了。有人开枪，傅文佩……傅文佩没了。”

王雪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她替依萍小姐挡了枪……”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人没救回来。”

王雪琴站在原地，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

傅文佩。

死了。

那个抢走她女儿的女人。那个让她恨了二十年的女人。那个她这辈子最不想见、也最不想提起的人——

死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依萍怎么样了，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管家还在说，声音抖得厉害：“还有……还有一件事……”

王雪琴看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

“傅文佩临死前……”管家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说她不是依萍小姐的亲妈……”

王雪琴浑身一震。

“她说……您才是。”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王雪琴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陆振华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雪琴。”他开口，声音沉沉。

王雪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真的？”

王雪琴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陆振华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

王雪琴的睫毛颤了颤。

“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却说不出话来。

陆振华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他有很多话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王雪琴猛地转过头。

那辆黑色的汽车停在门口。穆淮安下了车，然后转身，从车里扶出一个人。

依萍。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没有血色，眼睛红肿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站在那里，望着门廊下的王雪琴，眼神空茫，却又像有千言万语。

王雪琴看着她，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她。想问她有没有受伤，想告诉她别怕，想——

可她不敢。

她不知道依萍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依萍知道了真相以后，会用什么眼光看她。不知道依萍会不会恨她，会不会怪她，会不会——

依萍动了。

她松开穆淮安的手，一步一步朝正厅走来。

脚步有些踉跄，却一步都没有停。

王雪琴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越来越清晰的脸，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

那是傅文佩的血。

王雪琴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依萍走进了正厅，站在她面前。

然后，一头扑进了她怀里。

王雪琴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感觉到依萍的身体在发抖，感觉到依萍的眼泪浸透了她的衣襟，感觉到依萍的双手紧紧攥着她背后的衣裳，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闷闷的，哑哑的，带着哭腔，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妈。”

王雪琴的眼泪决堤而出。

她的手终于抬起来，颤抖着，紧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女儿。

抱住了这个她欠了二十年的女儿。

抱住了这个她偷偷看了半年、却始终不敢靠近的女儿。

“妈在。”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妈在，妈在，妈在……”

依萍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陆振华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走过去，抬起手，轻轻落在王雪琴的肩上。

那只手很重，却又很轻。

王雪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振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比千言万语都重。

穆淮安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正厅的门。

陆振华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眶泛红，却始终没有说话。

等依萍的哭声渐渐平息，他终于开口。

“雪琴。”

王雪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振华的目光沉沉的，落在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解、被隐瞒二十年的复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王雪琴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陆振华的眉头拧紧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

“为什么不说？”

王雪琴望着他，望着这个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男人，望着这个她以为早就不在乎自己的人。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

“我怕……”

她顿了顿，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怕说了，这个家就散了。我怕依萍恨我。我怕你……”

她说不出下去了。

陆振华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紧紧抱着依萍的那双手，看着她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抬起手——

王雪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可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脸上。

只是落在她肩头，很轻很轻地拍了拍。

那力道，比刚才更轻，却停留得更久。

“行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别哭了。”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依萍。”

依萍抬起泪眼。

“往后，”他顿了顿，“这里就是你的家。”

门在身后关上。

王雪琴望着那扇门，眼泪又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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