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不是你妈
那天要拍一场重头戏。
剧本里，女一号和女二号在江边对峙。女二号因爱生恨，掏出一把枪，对准了女一号。两人僵持许久，最后枪响了，打中的却是旁边的一个路人。
道具枪是真枪改的，用的空包弹。导演说这样效果真实，演员演起来也有感觉。
依萍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她往四周看了看。
片场还是那个片场，人来人往，乱中有序。灯光、摄像机、道具组的人正在调试那把手枪，柳曼丽站在一旁，低头看着道具师摆弄。
一切都很正常。
可那种不安，就是挥之不去。
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这几天，那种感觉又来了。不是王雪琴——她后来确认过，王雪琴那几天忙着应酬，根本没出过门。可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一双眼睛，从某个角落里，默默地望着她。
她找过，没找到。
可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是谁？
她不知道。
“各就各位——！”
导演的喊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依萍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柳曼丽站在对面，手里握着那把手枪，脸上挂着戏里的表情——恨意、疯狂、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可依萍觉得，那表情不全是演的。
“开始！”
镜头转动。
柳曼丽的台词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声音发抖，眼眶发红，把一个因爱生恨的女人演得入木三分。依萍也入了戏，望着她，眼睛里是不屈，是倔强，还有一丝悲悯。
两人对峙。
江风猎猎，吹得她们的衣角翻飞。
“你为什么不死？”柳曼丽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你死了，就什么都解决了。”
依萍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是一个笑，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你开枪啊。”她说，声音轻轻的，“开啊。”
柳曼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颤抖着。
镜头推进，推进——
就在这时，依萍看见柳曼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不是戏里的光。
那是——
“砰！”
枪响了。
可依萍没有倒下。
有人挡在了她面前。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旁边的角落里冲出来，张开双臂，挡在她身前。那枪声响起的同时，那个身影猛地一震，然后缓缓软倒。
依萍愣住了。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她低头，看见那张脸——
傅文佩。
她妈。
“妈——！！！”
依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跪下去，一把抱住那个倒下的身体。温热的液体从傅文佩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染红了她新做的旗袍，染红了江边的地面。
“妈！妈！你醒醒！你醒醒啊！”
依萍的声音完全变了调，眼泪夺眶而出，砸在傅文佩苍白的脸上。
傅文佩躺在她怀里，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太多太多依萍看不懂的东西。可这一次，她没有欲言又止。
她开口了。
“依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妈……妈对不起你……”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依萍疯狂地摇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叫医生！我马上叫医生！你撑着！你撑着啊！”
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把柳曼丽按在地上。
可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依萍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能看见怀里这个人。
这个从小把她养大，却总是让她忍着、让着、低着头的女人。
这个在她受委屈时只能抱着她哭，却没有能力保护她的女人。
这个最近总是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的女人。
“妈，你别死……”依萍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别死……我错了，我不该不理你，我不该不想听你说话……你想说什么，我都听，我都听……”
傅文佩看着她，嘴角竟然弯了起来。
是一个笑。
很淡，很苦，却很温柔的笑。
“依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妈想说的……不是道歉……”
依萍愣住了。
“魏光雄那件事……妈确实对不起你……可妈想说的……不是那个……”
她的眼睛望着依萍，像是要把她永远刻在眼睛里。
“妈想说的是……”
她顿了顿，用尽最后的力气。
“我不是你妈。”
依萍浑身一震。
“当年……我把你和如萍……调换了……”
江风呼啸。
可依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那句话，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响。
我不是你妈。
我把你和如萍调换了。
“你是……雪琴的女儿……”
傅文佩的眼睛渐渐涣散，可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她……她才是你亲妈……”
“她这半年对你好……是因为她知道了……她想认你……可她不敢……”
“她怕你恨她……”
傅文佩的手，轻轻握了握依萍的手。
那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
“别恨她……”
“她比我……更苦……”
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
嘴角的笑，还留在脸上。
依萍抱着她，跪在江边，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风吹起她的发丝，吹起傅文佩染血的衣角。
远处，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个世界。
依萍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脸。
那个把她养大的人。
那个用生命挡在她前面的人。
那个到最后，还在替别人说话的人。
她张了张嘴。
她想喊“妈”。
可“妈”是谁？
是怀里这个闭上眼睛的人？
是陆家大院里那个偷偷对她好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江风呼啸着掠过耳边，可依萍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见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只看见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只看见胸口那片还在不断洇开的红。
“依萍！”
穆淮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下一秒，她被人一把搂进怀里，紧紧的，像是要把她从那个血泊的世界里拽出来。
她闻到熟悉的气息，感受到那个胸膛的温热。可她还是止不住地抖，止不住地哭。
“她死了……”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她替我挡的……她死了……”
穆淮安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埋进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
依萍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襟，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
“她说她不是我妈……”她喃喃着，像是说给自己听，“她说她把我和如萍调换了……她说雪姨才是我亲妈……”
穆淮安的手微微一紧。
他知道。
可他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用这样的方式，让她知道。
“她让我别恨她……”依萍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说她比我更苦……”
她闭上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穆淮安低头，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用力。
“我在。”
“我在这儿。”
江风还在吹。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可依萍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知道，有一个人，把她抱在怀里，替她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冷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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