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步步惊心玉檀30

若曦一路跌跌撞撞冲出宫门，鬓边几缕碎发黏在被泪水浸湿的脸颊上。

她现在只想立刻扑到那人身旁，亲耳听到他告诉自己，他放弃了，愿意和自己过平凡的生活。

八爷府外门禁森严，侍卫们见她一身宫女装扮，知晓她与府中主子素来情谊匪浅，更兼马尔泰家族尚有几分薄面，谁也不敢贸然阻拦，只得一路放行。

若曦几乎是狂奔着冲进内院，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一眼望去，她便看见了廊下独坐的那道身影。

八爷裹着一件半旧的宣色棉袍，料子早已失去往日光泽，身形消瘦得厉害，肩背微微垮着，再没有上次见面那温润挺拔、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栏杆，侧脸线条凌厉而憔悴，眼眶深陷，下巴尖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让无数人倾心敬仰的“八贤王”影子？不过短短时日，他便被这场劫难折磨得面目全非。

听见脚步声，八爷缓缓抬眼。

在看清来人是若曦的那一瞬，他那双沉寂如死灰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像是濒死之人，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几乎是踉跄着从椅子上起身，双腿微微发颤，不等若曦站稳，便大步上前，伸手将她狠狠、紧紧地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近乎失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若曦……你终于肯来了……”

若曦埋在他单薄瘦削的怀中，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她抬手紧紧回抱住他，哽咽着开口：“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两人紧紧相拥在寒风之中，不顾漫天飞雪，不顾周身冰冷，只是拼命地抱住彼此，互诉衷肠。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稍稍平复。

若曦缓缓抬起头，指尖轻轻抚过八爷消瘦凹陷的脸颊，触到他眼底浓重的青黑、粗糙干涩的肌肤，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涩胡茬。

她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而虔诚，眼底燃起一抹微弱却无比真切的希冀。

她吸了吸通红通红的鼻尖，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羽毛，一字一顿，轻声问道：

“……如今事已至此，你……是不是已经……放弃了？”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满心满眼都在等着他点头，等着他说出那句她梦寐以求的话：对，往后余生，我只要你。

可等待她的，却是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八爷慢慢松开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漫天纷飞的寒雪。他的背影孤寂而冷硬，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固执与决绝：

“即便九弟母族不肯再助我……可我手中，仍有旧部与心腹势力，并未在朝堂之上彻底销声匿迹。”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若曦耳边轰然炸响。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从头顶凉到脚底。

眼底所有的希翼、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温柔期盼，在这一刻一寸寸熄灭，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竟然还要争。

到了这般山穷水尽的地步，他竟然还要争。

若曦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动弹不得。泪水再次疯狂涌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撕心裂肺的不解与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是不肯放弃？”

“值得吗？爷，你告诉我，值得吗？！”

她的质问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寒风中飘远。她不明白，明明已经一败涂地，明明已经众叛亲离，明明只要放手，就能安稳活下去，为什么他还要死死抓着那份虚妄而致命的权势不放。

八爷猛地转过身。

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眉眼，此刻涨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不甘、屈辱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失控爆发。他冲着若曦，几乎是嘶吼出声：

“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努力吗？！”

“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八贤王，可谁又知道我背后付出了多少血泪？！”

“为了让九弟、十弟、十四弟死心塌地支持我，我放下身段，倾尽所有，掏心掏肺相待，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算计、多少隐忍？！”

“我生母出身微贱，在宫中毫无地位，连抬头做人都难！我的母族不能给我半分助力，我生来就比其他皇子矮上一截！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靠自己！”

“如今朝堂之上，即便我落得这般境地，依旧有人愿意暗中支持我，这说明什么？说明我有才能，我有贤德，我配得上那个位置！”

“我们都是皇阿玛的儿子！我凭什么不能争？凭什么不能抢？！我付出了半辈子的努力，我熬了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要拱手让人，凭什么要放弃？！”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反复回荡，字字句句都带着蚀骨的不甘与怨怼，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执念，是穷尽一生也无法放下的野心。

若曦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歇斯底里、面目通红的模样，心彻底沉入了无底深渊。

原来，她所有的期盼，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痴心，所有的不顾一切，终究还是错付了。

她收到姐姐若兰的消息，满心以为八爷走投无路，会幡然醒悟，会放下权欲，与她安稳相守。可到头来，他心中装着的，从来都不是她，只有那个遥不可及、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皇位。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泪水无声滑落。曾经的温润如玉，曾经的柔情蜜意，曾经的海誓山盟，在这一刻尽数破碎，化作满地狼藉，再也拼不回当初的模样。

她缓缓转过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沉重而无力，只想逃离这个让她彻底心碎的地方。

可就在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余光瞥见八爷颓然跌坐回椅中，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那般悲凉无助，消瘦不堪。

终究……还是没忍住。

她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被寒风吞没，却字字清晰，刺入骨髓：

“八爷……你日后，千万提防四爷。”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将自己知晓的一切隐秘，和盘托出：

“四爷表面韬光养晦，实则暗中布局多年，心腹遍布朝野。隆科多手握京畿兵权，年羹尧在外执掌重兵，还有戴铎等一众谋士，为他暗中出谋划策……”

“这些人，你日后行事，务必处处小心，切莫掉以轻心……”

话音落下，若曦再也没有回头。

寒风刺骨，冷透骨髓，却远不及她心口的万分之一冷。

她与他，终究再无回头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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