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步步惊心玉檀28

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宫墙琉璃瓦，落在御花园枝桠间的腊梅之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十四阿哥被钦封为抚远大将军、即日启程前往西北大营的旨意，早已传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连同皇上暗中清算屡次为废太子与八阿哥上疏的朝臣一事，让整个皇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紧绷的气氛之中。

翊坤宫中，宜妃自晨起便坐立难安，指尖反复绞着锦帕，脸色始终沉郁。她昨日实在放心不下，当即吩咐身边亲信太监，立刻去寻九阿哥胤禟，让他第二日即刻入宫前来见自己。

九阿哥胤禟接到传召时，正独自在宫道间缓步走着，昨夜得知玉檀身怀龙裔的消息，他心头翻江倒海，一夜未眠，更是借着烈酒麻痹自己，直喝得酩酊大醉。

此刻眼底还布着清晰的红血丝，眉宇间染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黯然，周身气息低沉得吓人。为了尽快赶到翊坤宫，他特意抄近路从御花园穿过，脚下步伐匆匆，却在踏入梅林的那一刻，骤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梅树下，立着一道纤柔身影。

玉檀披着一身雪白的狐裘斗篷，斗篷边缘缀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白狐毛，轻轻簇拥在她脸颊两侧，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莹润如玉，宛若初雪落梅，清艳动人。

她微微抬眸，望着枝头含苞待放的腊梅，眉眼间褪去了昔日在木兰围场时的灵动俏皮、笑意弯弯，多了一层温润柔和的母性光辉，眉眼清丽，气质温婉，静静立在寒风梅林间，美得像一幅不染尘埃的画卷。

许久未见，胤禟清晰地发觉，她清瘦了些许，下巴尖尖，线条愈发柔和，脸色是孕期特有的浅白，却丝毫不显孱弱，反倒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弱。那是属于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芒。

胤禟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玉檀也察觉到了不远处的目光，缓缓转过头，发现是胤禟后目光平静地落他身上，没有闪躲，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胤禟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颀长。他眼底布满红血丝，神色带着宿醉后的疲惫与颓唐，下颌线条紧绷，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往日的精明锐利淡去许多，却依旧难掩俊朗英挺的轮廓，整个人透着一股落拓却惹眼的气质。

玉檀自小跟在在九爷身边伺候，知道九阿哥与八阿哥情谊深厚，如今朝局动荡，十四被远调西北，八爷党失势，他心中必定不好受。

四目相对，寒风卷着梅香轻轻拂过。

玉檀眼神平静温和，胤禟却心潮翻涌，酸涩、痛楚、遗憾、不甘，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再也招架不住这般平静的对视，心底最后一丝防线轰然溃散。

不等玉檀开口，胤禟猛地别开视线，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也来不及行礼，慌乱地低下头，如同落荒而逃一般，脚步仓促地转身，快步穿过梅林，朝着翊坤宫的方向仓皇离去，连一句招呼都不敢打，仿佛多停留一刻，心底的秘密便会尽数暴露。

玉檀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只是轻轻蹙了蹙眉，随即收回目光，继续静静望着眼前的寒梅，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柳嬷嬷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侧，低声劝道：“小主，风大，咱们仔细着身子，早些回宫吧。”

玉檀轻轻点头，任由柳嬷嬷搀扶着，缓步离开了御花园。

而另一边，胤禟一路慌慌张张冲进翊坤宫，气息微喘，神色慌乱未平，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

宜妃一见他这般失魂落魄、仓皇失措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奇怪，往日里胤禟素来沉稳，即便遇到大事也极少这般失态。

可眼下朝局危急，她满心都是对儿子的担忧，根本无暇细究其中心绪，连忙起身屏退四周，让他近前。

“你可算来了，快过来，额娘有要紧话对你说。”宜妃声音急切，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傻儿子，你可知如今朝中是什么局面？十四阿哥已经被皇上派往西北大营，非诏不得返京，说是领兵打仗，实则是彻底逐出京城。十阿哥被迫与明玉格格奉旨成婚，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八阿哥如今被废黜爵位，圈禁府中，再无翻身可能。这么多年，朝中那么多老臣、那么多世家大族，接连不断上疏，拼尽全力想把八阿哥扶起来，可皇上心意已决，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如今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敢再提一句恢复八阿哥爵位的话？”

宜妃越说越急，伸手紧紧握住胤禟的手，眼眶都微微泛红：“额娘就怕你念着旧情，一时糊涂，再暗中帮他奔走。

你可知晓，最近这段日子，凡是曾经死心塌地为废太子、为八阿哥奔走站队的官员，要么被寻由头贬谪流放，要么被削职圈禁。皇上这一次，是动了真怒，谁也拦不住！”

胤禟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只是指尖微微泛白，暴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玉檀温柔沉静的模样，方才在梅林里仓皇逃离的狼狈，八哥如今越来越颓废的现状，还有额娘句句锥心的劝告，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让他心乱如麻。

朝堂之事，他怎会不知晓？

宜妃见他这般沉默不语，更是心急如焚，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咱们母族想一想啊！额娘的胤禟天资聪颖，头脑过人，经商理财样样精通，手里的生意遍布天下，哪一点比旁人差？

你本就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觊觎之心，安分守己便是最大的福气，何苦要卷进这必死的漩涡里，白白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与性命？”

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儿子的疼爱与怜惜，心中暗暗轻叹。

若是胤禟有半分争夺储位的心思，她便是倾尽全族之力，也会将他推上那个位置。

可偏偏，胤禟志不在此。如今这般局面，她只求儿子能平安顺遂，远离纷争，安稳度过一生。

良久，胤禟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额娘，我知道了。

我不会再插手八哥之事了。”

宜妃听他终于应下，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眼眶一热，伸手将儿子紧紧搂进怀里，满心都是疼惜与释然。

“好孩子，娘的好孩子……”

如今之势，什么从龙之功，只要你能平安，额娘便什么都不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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