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赵星棠16
霍去病在赵府住了半个月，赵星棠跟他练了十二天的鞭子。
第一天，他让她对着木桩甩三百下，她在心里骂了他三百遍。
第二天，他让她对着木桩甩三百下，她在心里骂了他二百九十九遍。
第三天，她甩到第二百下的时候，鞭梢终于带着风声脆生生地炸响了，木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她转过头来看他，他靠在廊柱上，嘴里叼着一根糖冬瓜，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赵星棠觉得这声点头比祖父夸她一百句都管用。
到了第七天，霍去病开始教她剑法。
赵府的练武场在东院后面，有一片空地，赵阁老让人铺了细沙，又在四角插了火把。
霍去病每天卯时准点出现在练武场上，从来不迟到，赵星棠有时候起晚了，他就站在场边等她，手里攥着半块糖饼，脸上一点不耐烦的表情都没有。
赵星棠发现霍去病教人练武跟教人骑马一样，话少，精准，一句废话没有。
“手肘沉下去。”
“步子太大，再小一寸。”
“剑尖抬太高了，你是在刺人，不是在指天。”
赵星棠被他纠正了三百遍之后，终于忍不住了：“霍仲卿，你能不能一次多指导我几个字？你这样我很难学的。”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把手里最后一块糖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走到她身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调整了一下角度。
“手肘沉下去，”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这样发力，剑尖不会抖。”
赵星棠的耳朵有点热，霍去病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
赵星棠深吸一口气，按照他刚才说的角度刺了出去，剑尖扎进木桩，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霍去病点了点头。
赵星棠把剑拔出来，转过身冲他笑，霍去病已经走到场边，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糖冬瓜。
赵星棠觉得这人上辈子大概是一罐子糖。
练完剑的间隙，霍去病会坐在练武场旁边的石阶上，跟赵星棠讲以前打仗的事。
“漠北那次，”他吃着糖冬瓜说，“我们出了塞，走了两千多里，连匈奴的影子都没看见，下面的人问我怎么办，我说继续走。”
“然后呢？”
“然后走到了狼居胥山。”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冬瓜，语气平淡，“我在山上立了块碑，刻了几个字。”
“刻的什么？”
“到此一游。”
赵星棠笑了，霍去病看她笑，自己也笑了。
“后来呢？”赵星棠问，“你回来之后，汉武帝没夸你？”
“夸了。”霍去病把剩下的糖冬瓜塞进嘴里，“赏了很多东西，金子、绸缎、宅子，我把宅子退了。”
“退了？”
“嗯，我说匈奴还没灭，要宅子干什么。”
赵星棠看着他，她想起祖父说过，霍去病说过一句“匈奴不灭，无以家为也”当时祖父说这话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这才是千古名将的气魄。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觉得他跟祖父描述的那个英雄不太一样。
那个英雄是刻在史书上的，是写在诗里的，是挂在祖父书房里的那幅画。
眼前这个人会手把手教她练剑，会偷偷把糖藏进袖子里，会在她甩鞭子甩得漂亮的时候微微点头，会因为被人戳穿吃糖而耳朵发红。
但她又觉得，眼前这个人跟祖父描述的那个英雄是同一个人。
赵星棠问他：“霍仲卿，你打仗的时候怕不怕？”
霍去病想了想，回答：“不怕。”
“为什么？”
“因为没空怕。”他把空了的油纸包叠起来，折得方方正正，“打仗的时候事情太多了，看地形、算粮草、派斥候、排兵布阵，脑子一刻都不能停，一停下来就会有人死。”
赵星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呢？停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天空，“现在不一样。”
赵星棠没追问。
霍去病有时候会提起他的舅舅。
赵星棠发现，这是霍去病唯一会主动说“我以前”的人，他讲卫青的时候，话会多一点，语气会柔一点，偶尔还会带一点她很少从他脸上看到的笑意。
“我舅舅第一次带我上战场的时候，我十七岁，什么都不懂。”霍去病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赵星棠刚给他买的一包糖炒栗子，一边剥一边说，“他让我跟在后面看，我不肯，非要自己带一队人。”
“然后呢？”
“然后我带了八百人，跑了很远，砍了两千多颗脑袋回来。”他剥了一颗栗子扔进嘴里，“我舅舅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赵星棠笑了：“为什么生气？”
“他说我太冒进了，万一遇上匈奴主力，八百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霍去病又剥了一颗栗子，“但我不这么想。”
“你怎么想？”
“打仗这种事，”他把栗子仁在手指间转了转，“等你想好了万全之策，敌人早跑了，我舅舅打仗稳，我打仗快，他稳他的，我快我的，我们两个合在一起，匈奴就没办法。”
“你舅舅厉害吗？”她问。
霍去病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你问的这是什么废话”。
“我舅舅，”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卫青。”
赵星棠愣了一下，卫青她知道，祖父说大汉朝有两个名将，一个卫青，一个霍去病，两个人是舅甥，两个人都是千古难遇的奇才。
“卫青厉害还是你厉害？”赵星棠故意问。
霍去病把手里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都厉害。”
“总有一个更厉害的。”
“没有。”
“你不敢说？”
霍去病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说：“我舅舅教我打仗，我打得好，说明他教得好，我打得好，我舅舅也打得好，我们两个是一家人，分什么谁更厉害？”
赵星棠被他这套逻辑绕进去了，想了半天，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霍去病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舅舅要是听你这么说，他会说他比我厉害。”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舅舅。”霍去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了，“当舅舅的，总要在外甥面前撑面子。”
赵星棠看着他的笑，觉得这个人提到卫青的时候，整个人都变软了一点。
她想起祖父说过，霍去病从小没有父亲，是跟着舅舅卫青长大的，卫青对他来说，可能不只是舅舅。
她没再问下去，赵星棠开始觉得霍去病的人生很好。
他十七岁上战场，带着八百人跑了几百里，砍了两千多颗脑袋回来。
他十九岁指挥河西之战，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
他二十一岁封狼居胥，在山上刻了“到此一游”四个字，他二十四岁死了，全天下的人都记得他。
赵星棠想，这样的人生多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打谁就打谁。
他有舅舅，有战马，有长剑，有漠北的风和河西的沙，他活着的时候光芒万丈，死了之后千古留名。
她坐在练武场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霍去病在场上舞剑。
他的剑法跟她见过的所有剑法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转身，每一剑都干脆利落，刺出去就是刺出去，劈下来就是劈下来。
他舞剑的时候很安静，只有剑刃破风的声音和脚步踩在细沙上的轻响。
她想起系统说过，霍去病二十四岁就死了，她盯着场上那个舞剑的身影看了很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如果她也能有这样的人生就好了。
她不想二十四岁就死，但她想活得跟霍去病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管别人怎么说，不用管这个世界怎么安排。
她正想着，霍去病收了剑，朝她走过来。
“发什么呆？”
赵星棠抬起头来看着他“霍仲卿，”她说，“你怕不怕死？”
霍去病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把剑横在膝上，想了想，回答：“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他把剑鞘拿起来，把剑慢慢插回去，“战场上天天有人死，今天是你旁边的人，明天可能就是你，怕了就不打仗了？怕了就回家？回家之后呢？匈奴打过来，死的是你爹你娘你兄弟姐妹。”
“所以不怕，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那就别怕。”
赵星棠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霍仲卿，”她说，“你的人生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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