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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三条线


酒店十二楼的房间里,楚风他们刚从三楼把最后那点补充材料送上来,纸上都是数字,接口数、压测值、响应时间,看着都差不多,可苏瑾知道,差一个字,后头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夕坐在靠门那把椅子上,腿并着,手里拿着她那本小本子。

她现在有点离不开这东西。

原先在临州,她出门最多拿个手机,口红带不带都看心情。

到了南州,倒学得像回事了。

看见谁,记一下;听见什么,记一下;一天下来,翻一翻,还真能翻出东西来。

她自己都觉得怪。

苏瑾把手机搁到桌上,看了一眼姜临。

“临州那边已经有人进档案室了。”

“谁带头?”

“没露真名。介绍信上写的是省属国企信息化调研,口子走得很正。先要项目目录,后面就盯上土地调规、专家公寓、配套园审批那几块了。”

苏瑾顿了一下,“不像临时起意。”

姜临走到桌边,拿起苏瑾整理好的那份清单,在手里翻了翻。

“技术线不用管了。现在分三条线。”

苏瑾和沈夕都坐正了一点。

“第一条,技术线。这个已经赢了。陈伟明把条款压住,招标文件一挂网,江数那套东西技术评分进不了前三。”

“第二条,外围线。何琳、南州数联,现在还在动。她们不跟我们拼技术,她们也拼不过。她们要的是流程里出毛病。招投标这种事,技术只是一个口子,流程上你只要多一个质疑,多一个投诉,多一封匿名材料,时间就会被拖,气氛也会变。她们做的是这个。”

苏瑾点了点头。

“何琳今天没露面。”

“没露面不等于没动。”

姜临说,“她这种人,不会每次都自己出现。她露一次,是让你知道有她;后面再做事,未必还让你看见。”

沈夕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何琳不一定自己来。

写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会借别人手。

姜临继续说:“第三条,临州线。郑维岳现在查临州的底。这一条最麻烦。技术线他输了,外围线他能拖,但拖久了也伤自己。临州这条线不一样,一旦真翻出一处瑕疵,哪怕只是时间衔接没咬死,哪怕只是一个会签顺序前后不够漂亮,他都能往‘违规操作’上引。这个东西最脏,也最好使。因为它不跟你讲技术,它讲规矩。规矩一旦被人拿出来说,很多不懂的人都会跟着点头。”

苏瑾想了一会儿。

“那我们现在最该防哪条?”

姜临看了她一眼。

“临州那一条。技术线陈伟明压住了,外围线能拖。临州是他们的重点。”

沈夕听着,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郑维岳,也不是周培安,而是档案室那种一排一排铁柜,灰尘,编号,值班姑娘,翻纸页的手。

很多事就是这样,吓人的不是谁在说话,吓人的是有人真坐下翻旧东西。

苏瑾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已经让方远把高新区那几个项目的时间线重拉了。原始批文、会议纪要、审批流转表、会签页、经办痕迹,全做一版汇总。瑞盈那边的历史文件我也让人调了,今晚出第一轮目录。”

“只做目录不够。”

姜临说,“合规链条要完整。每一页纸前后为什么这么走,哪个口子是政策支撑,哪个环节是谁拍的板,都要能对上。不是只给自己看,是随时拿出来给别人看。”

苏瑾嗯了一声。

“我明白。”

姜临坐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三条线,他们只要有一条走通,就能翻盘。”

苏瑾这时候起身,去把窗帘往旁边扯了扯。

“那外围线呢?”

她回头问,“何琳这边,是只盯着,还是要主动给她一点东西?”

“不急。”

姜临说,“她现在想做的是拖,不是拼命。真要拼命,她今天就该露头了。她没露,说明她也在看。让沈夕继续注意她的动静。她习惯自己不站中间,但她会找中间的人。”

沈夕听见自己名字,先嗯了一声。

然后又觉得这一声太短,没显出什么,便补了一句:“我盯着。”

她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本子翻了一页。

她以前哪有这种时候。

归安县那会儿,她最擅长的是看衣服版型,猜顾客能不能讲价,顶多再看一眼对方鞋跟磨没磨偏。

现在倒要看人脸、看走路、看电梯停哪层。

人要真往前走了,连本事都跟着换。

苏瑾说:“南州数联那边,我让人去摸了一圈。他们这两天表面没动静,办公室正常开门,财务照常报销,技术部门还在加班,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越是这样,越说明里头没闲着。何琳这种人,最怕别人看出来她急。她只会比平时更稳。”

“稳归稳,脚不会停。”

姜临说,“她一旦再出来,你记住两个东西就行。她去见谁,她跟谁打电话。”

“我知道。”

沈夕说。

“你不知道。”

姜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只是记脸。记脸够了,但不够久。后面你要会分,谁是跑腿的,谁是真能传话的,谁看着是路人,其实不是。”

沈夕愣了一下。

她这几天最得意的,就是自己把何琳那张脸记对了,听对了,也猜对了。

现在姜临这么一说,她心里倒没不服,反而一下明白了:记脸只是第一步。

脸后头站的是谁,才真要命。

她咬了下笔帽,点点头。

“那我以后不光记脸。”

“先把脸记牢再说。”

苏瑾在旁边接了一句。

沈夕“哦”了一声,把笔帽放下。

苏瑾看了一眼时间。

“我回房间把临州那边的目录再过一遍。晚点如果方远那边有新包发过来,我直接转你。”

“好。”

“档案室那边,要不要让人留神,看看谁进去,谁出来?”

“留神,但别搭话。”

姜临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谁先遮,谁就先像有问题。”

苏瑾点了一下头,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忽然显得宽了点。

其实房间没变大,是少了一个做事利索的人,空气空出来一小块。

沈夕把腿放松了点,终于敢把背靠实。

“老板。你真不急吗?”

姜临笑了一下。

“急有用?”

“没用。”

沈夕老老实实说。

“那就别老替我急。”

沈夕被噎了一下,自己也笑了。

她知道自己这两天确实有点替人着急上火。

早上起来先看手机,白天一听电梯响就想抬头,晚上睡前还要把本子翻一遍,看看有没有漏记。

她以前追剧都没这么认真。

“我就是忍不住。”

她说,“我现在坐在大堂里,看谁都像有事。”

“这倒不是坏事。”

“那要是看错了呢?”

“看错很正常。”

姜临说,“看错一次,知道错哪儿,下次就会快一点。最怕的是你看都不看。”

沈夕点了点头。

她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想起一件无关的事。

归安县那会儿,她妈总说她眼里没活。

扫地看不见角落,收碗看不见桌下,店里哪件衣服少了一个扣子,她也得客户指出来才知道。

她那时候还不服,觉得人活着又不是当摄像头,什么都盯着干什么。

现在看,盯久了还真不一样。

人一旦开始会看,会记,很多原先飘过去的东西就会慢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下楼。”

“现在?”

“嗯。”

沈夕把本子拿起来,“反正上头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事。我去大堂坐着。何琳没露,不代表别人不露。她不一定自己来,但总有人替她跑。今天看不着,明天也得看。”

姜临没拦她,只说:“别坐得太刻意。”

“我知道。”

沈夕站起来,“我会装。”

“你装得也不太像。”

“那我就自然点装。”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完把大衣理了理,顺手拿起桌上一个没喝完的纸杯。

她现在已经摸出一点门道来了。

一个女人在酒店大堂干坐着,总有人多看一眼。

手里有个杯子,有本子,旁边再放个袋子,就像等人,或者临时歇脚。

越像没事,别人越不当回事。

她下了楼。

大堂还是那个样子。

前台后头的两个姑娘轮班,说话声音小,偶尔有客人来办入住,键盘噼里啪啦响一阵,很快又停。

沈夕挑了老位置,靠柱子那边。

这个地方能看见门口,也能斜着看见电梯。

她把纸杯搁下,把本子放在腿上,拿手机装模作样刷了几下。

其实也没看进去。

屏幕上几个短视频一划就过去了,一个卖菜刀的,一个讲情感的,还有个主播在喊家人们。

她听两秒就关掉了,心里头觉得闹。

外头人来人往。

一个穿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带着孩子办入住,孩子手里抓着气球,蹭得满地响。

两个男人在门口打电话,口音不像南州本地,拖着箱子,说今天就住这儿,明早去园区看厂房。

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挺得很直,进来以后没看前台,直接往里面走。

沈夕看着看着,又想起昨天自己说过的话:有些人看着不起眼,未必真不起眼。

她坐到五点多,何琳没出现。

六码七码的人进出不少,短发女人有两个,穿高跟鞋的也有几个,但不是何琳。

沈夕越看越觉得,何琳这种人就算来了,也不会让人一眼看出她急。

她可能上午来,也可能晚上来;可能从正门进,也可能压根不来这个酒店。

你要真指着她自己往脸上写字,那不叫盯人,叫做梦。

前台那边换了班,另一个男的过来接,先跟女同事嘀咕了两句,不知说了什么,笑了一下。

沈夕看了一眼,没在意。

这种人她现在也会分了。

服务员就是服务员,跑堂就是跑堂,脸上写的东西不一样。

六点多的时候,外头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

有人进来,一推门,冷风跟着灌进来一下。

沈夕坐得腿有点麻,刚想换个姿势,就看见门口进来一个男人。

穿深灰色夹克,不高不矮,四十岁上下,头发短,走路不快。

手里没公文包,也没电脑包,只拿了个手机。

进门以后他没去前台,也没四处张望,直接朝电梯那边走。

这种人按说不稀奇。

南州这地方,这种打扮的男人一抓一把。

可沈夕就是多看了一眼。

可能因为他太平,平得有点过。

平常人进陌生酒店,总会看一眼指示牌,看看电梯在哪儿,或者先找前台问一句。

他没有。

他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电梯门开,他进去,按了楼层。

沈夕没离得那么近,看不清按的是几,可她眼睛跟着电梯上头的数字走,看见数字一层层跳,最后停在了五。

五楼。

南州数联那层。

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怪。

你前头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看见,正打算觉得自己可能白坐了,忽然就来这么一个。

也不见得多大阵仗,穿件灰夹克,手里就一个手机,可你就是觉得,这人不是普通住客。

沈夕没急着动。

她盯着电梯那块数字,数字停在五,好一会儿没下来。

她把本子悄悄翻开,先写:深灰色夹克,男,四十上下,直接上五楼。

写完想了想,又在旁边记了时间:18:17。

后来电梯下来两次,都不是他。

一个送餐的上去又下来。

一个保洁推着车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深灰夹克那人一直没见。

沈夕装作低头看手机,实际上眼睛总往门口和电梯上溜。

她甚至去前台续了一杯热水,假装自己是等朋友。

前台小哥给她倒水的时候问了一句“还等人啊”,她点头,说“快了”。

这句说得顺嘴,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一直到快七点,电梯数字才又停到五,然后往下走。

门开,出来的还是那个灰夹克男人。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手里还是那个手机,步子也没变。

出电梯以后他没在大堂停,直接往外走。

沈夕侧了侧头,装作看窗外,把他的侧脸、走路姿势又过了一遍。

不是江数那几个她记过的人,不是何琳,也不是酒店前台这种面熟的。

陌生,但不像普通客人。

男人出了门,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

车不新,牌子一般,混在南州街上不会有人多看。

越是这种车,越容易藏东西。

太好的车显眼,太差的车又不像。

普通,才最适合来回跑。

沈夕心里一动,几乎是本能地把本子打开,站起身往门边走了两步。

车灯一亮,车身往前动。

她看清了车牌尾号,赶紧记下来。

前头两位她怕自己记错,又盯了一眼,直到车拐出去,才把完整的牌号写全。

写完以后,她站在门边,手心有点热。

这时候她才觉得自己坐了一下午没白坐。

何琳没出现,可五楼不是空的。

有人上去,有人待了四十分钟出来,车牌也留了。

这种东西单拿出来不算什么,可跟何琳、南州数联、周培安那条线放到一起,就不是小事。

她把本子合上,深吸了口气,转身上楼。

电梯里有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手里拎着外卖,味道挺重,是麻辣烫。

沈夕闻了一鼻子,忽然饿了一下。

可这点饿很快过去。

她快步往房间走。

姜临正坐在桌边,苏瑾也回来了,两人面前摊着临州那边最新扫过来的会签页。

“老板。”

沈夕说。

“嗯?”

“何琳没来。”

她先说了这句,气都没喘匀,又接着道,“但我看到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的,上了五楼,待了四十分钟,出来就上车走了。我记了车牌。”

她把本子翻开,递过去。

本子上那行字不算整齐,可车牌号写得很清楚。

旁边还画了个方框,怕自己看串。

苏瑾先接过去,看了一眼,马上拿手机拍下来。

“时间呢?”

“六点十七上去,差不多六点五十多下来。”

沈夕说,“前后四十分钟上下,不会差太多。”

“长什么样?”

“普通。”

沈夕说,想了想,觉得这词太空,又补了一句,“普通得有点不像普通人。像来过,不找前台,直接上去。手里没带包,就一个手机。出来的时候也不慌。”

姜临看着她,点了下头。

“不错。”

就两个字。

可沈夕听见,心一下就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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