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江数的反击
周培安进郑维岳办公室的时候，门都没敲稳。
他这几天跑得急，领带结松了一点，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笑也收了。
进门先看见郑维岳坐在桌后，正用笔在一份材料上画线。
“郑总。”
郑维岳“嗯”了一声，笔没停。
周培安站了两秒，才把话挤出来。
“条款改了。陈伟明亲自压的。”
郑维岳这才抬头。
“哪一条？”
“系统兼容性。”周培安咽了口气，“改死了。异构协议、真实生产环境、三个月运行报告、第三方压测，写得很细。我们那套东西，卡在门外了。”
郑维岳把笔搁下。
“谭木生递的材料？”
“是。”周培安说，“星汉智算提供的临州政务云运行数据。谭木生拿去给陈伟明看了。陈伟明看完，没挑毛病，招标办今天下午已经开始修订。”
郑维岳没说话。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周培安肩膀有点僵。
他知道郑维岳最烦事情没按他预想的方式输。明明省里已经把口子搭好了，江数又把本地公司、合作方、专家评审这些东西全铺开了，结果还是被一个临州来的年轻人，把条款从纸面上拧死了。
郑维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伟明为什么会看？”他问。
“谭木生推过去的。”周培安说，“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话术糊住的人。星汉这边给的数据硬，临州政务云的生产环境日志、并发峰值、恢复记录，全是实的。陈伟明一看就知道真假。”
“所以技术这条路走不通了。”
郑维岳把杯盖盖上。
“那就换打法。”
“查他们在临州的底。”
“已经在查了。”周培安立刻说，“临州高新区那边，有几个项目手续走得太快，经不起细翻。尤其是前期那几个调规，还有专家公寓容积率、配套园审批时限，手续之间咬得不严。”
郑维岳目光动了一下。
“有多快？”
“快得像有人在后头推。”周培安说，“照常规流程，很多节点不该这么顺。我们的人已经在收资料了，先从档案调取开始。调规、规划、审批、会签，一个一个翻。”
郑维岳把手指并起来，敲了两下桌面。
“翻。”
就一个字。
周培安听得出来，这让他往死里翻。
郑维岳往椅背上一靠，问：
“谁去？”
“我安排了两个人，打着省属国企信息化调研的名义去临州高新区。”周培安说，“名头正，手里有省里的函，档案室那边不好直接挡。”
“别让他们太显眼。”
“明白。”
“重点看什么。”
周培安这次答得快了些。
“土地调规，专家公寓容积率，配套园审批时限，前后批文有没有时间差，签章有没有错位，还有规划会签环节是不是有快批痕迹。只要有一条程序瑕疵，就能往里咬。”
郑维岳听完，眼皮抬了一下。
“临州那个项目，背景是谁。”
周培安顿了顿。
“姜临。”
郑维岳没接这个名字，只把视线落到桌上的那份材料上。材料封面上印着高新区智慧园区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细字，时间、版本、评审意见，都齐着。
“他爸是姜百川。”郑维岳说。
“对。”
“那就更得细翻。”郑维岳语气不变，“姜百川在临州那边不是没根。你要是正面碰他，没必要。先碰项目。项目上要是有口子，别人就会先替你问话。”
周培安应了声“明白”，又补了一句。
“临州那边，姜临手里的几个项目都推进得很快。星汉那边，瑞盈那边，还有高新区这一摊。手续快得有点过头，真要找痕迹，不难。”
“那就找。”
郑维岳把那份材料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停了两秒。
“别急着跟他对着干。”他说，“先让人查。查到了，再谈下一步。”
周培安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郑维岳这会儿是真动了火。
周培安退半步，点头。
“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郑维岳叫住他。
周培安停下。
“江数的人别亲自去临州。”郑维岳说，“省属国企信息化调研这层壳，能用就用。真要调档，就让外头公司的人去跑。你们只看结果，别把手伸得太脏。”
周培安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那副没太多表情的样子。
“明白。”
“还有。”郑维岳说，“谭木生那边，先别逼太紧。陈伟明已经点过头，说明这条线短时间不方便动。你现在去碰，只会把他逼得更硬。”
“那高新区主任那边呢？”
“先不碰。”郑维岳说，“盯着。看他什么时候露出缝。”
周培安点头，出门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
门关上，郑维岳伸手按了桌上的内线。
“把临州高新区近三年的项目档案目录给我一份。”他说。
电话那头应了。
没过多久，周培安就把消息往下传了出去。
晚上七点多，临州这边还没完全黑。
高新区管委会档案室那栋楼外头，灯先亮了。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盖了章的介绍信，嘴上说得客气，动作却熟得很，进门先问“档案负责人在不在”。
值班的小姑娘看了一眼介绍信，脸上有点迟疑，说要请示。
那几个人也不催，站在门口等。等的时候还顺手问起楼里暖气够不够，档案室是不是老漏风，话说得像来帮忙的。可真到了要什么目录、要什么项目批文、要什么会签表的时候，问得一项比一项细。
“我们就是看看高新区近两年的信息化项目归档情况。”其中一个人说，“省里有个调研，临州这边配合一下。”
“主要是土地调规、规划会签、专家公寓这块。”
“有没有快批的情况，想看看流程走向。”
小姑娘一听这些词，脸色就变了变，赶紧往里打电话。
电话一路打到管委会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人接到消息，又往上递。
最后消息拐了几道，落到苏瑾手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她当时正和姜临在酒店套房里看楚风重新整理的一版补充说明。桌上摊着几页纸，灯光压得实，纸面上的字一个个都很硬。
苏瑾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直接接了。
“说。”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低。
“苏总，临州高新区那边，有人拿着省属国企信息化调研的介绍信，在调项目档案。问得很细，重点是土地调规、专家公寓容积率、配套园审批时限这些。”
苏瑾没立刻说话。
她听完，手指在手机边上停了一下，眼睛朝姜临那边看了眼。
“还有呢？”苏瑾问。
“对方没明说要什么，但档案室那边感觉不对。现在已经有人在翻目录了，估计今晚不会停。”
“知道了。”
苏瑾挂了电话。
沈夕刚才还在旁边翻本子，听见这话，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晕了一下。她抬头看苏瑾，又看姜临。
“有人在调高新区的项目档案。”苏瑾说。
沈夕没说话，先看姜临。
姜临把那页补充说明翻过去。
“周培安动作倒快。”他说。
“他们先动档案室。”苏瑾说，“不一定是要马上做什么，更多是先摸底，看看哪几个项目能挑出毛病。”
“让他们调。”姜临说。
沈夕听着，手里的笔慢慢放下了。
她原本还以为这类人一旦知道有人查档，就该立刻想办法补材料，或者找人挡一挡。可姜临偏不。他坐在那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让他们调？”苏瑾看着他。
“对。”姜临说，“我们不要动。一动就显得心虚。该备的东西备好就行。”
苏瑾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
她明白姜临的意思。
这时候谁先慌，谁就先露。对方要翻档案，就让他翻；要看流程，就让他看。只要前头的手续经得起查，后面多半就只是吓人。真要是有谁觉得自己能从几页纸里摸出把柄，那也得先问问翻的人手稳不稳。
沈夕在旁边坐着，听了这句，忽然觉得这人说话还是那样，没什么多余的词。
让他们调。
不要动。
该备的东西备好。
她低头把本子翻开，找出刚才那几个字，默默又添了一行：
调档案了。
然后她在旁边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四个字。
别先动。
写完这几个字，她自己抿了一下嘴，觉得像在替谁记军令。可她也没扔，把本子合上了。
外头的夜更沉了些。
临州这边的灯不如南州那么密，路灯一盏盏排着，街面却很安静。高新区那边，几栋楼还亮着，有人在加班，窗里影子晃一下，又坐下。
这事到这儿，才刚露出头。
郑维岳那边已经开始翻，周培安已经带人下去了。明面上是信息化调研，实际上查的还是姜临在临州那几块看着干净、细翻却可能出缝的地方。
姜临把笔帽盖上，抬眼看了看窗外。
“让人把高新区那几个项目的原始批文、会签表、会议纪要、审批时间线，再核一遍。”他说，“尤其是专家公寓和配套园，别留空档。”
苏瑾点头：“我现在就让人去做。”
“还有，档案那边别急着堵。”姜临说，“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看得越细，越知道哪儿是真的，哪儿是装的。”
沈夕听到这里，手指在本子边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问：“那要是他们真翻出来什么呢？”
姜临看她一眼。
“翻出来再说。”
“你不怕他们真翻出来？”
姜临没立刻答，只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
“真翻出来，说明我们前头有东西没做细。”他说，“到时候补。现在先别把自己搞乱。”
沈夕点点头，没再问。
她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姜临说“让他们调”，不是大气，也不是不当回事，是他知道这一步拦不住，拦了反倒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伸手。
苏瑾已经拿着手机去安排了。她先打给临州那边的人，确认高新区档案室有没有接到正式函，再让人把相关项目的审批流转表全部扫一份，做成加密包，单独存档。接着又发消息给方远，让他把那几份规划批复重新对一遍时间戳。
方远回得很快，只有一句：
“我今晚不睡了。”
苏瑾看完，回了一个字：
“好。”
沈夕看着她来回发消息，忽然觉得这些事像一层层纸，平时摞着不觉得，一动起来就哗啦啦响。
她以前卖衣服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人，嘴上说“随便看看”，手里却把每条线头都捏一遍，生怕你看出他想退货。
可这次不是退货，是查人。
姜临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车灯照着路面，细长一条，往前延。临州这边的夜没有南州那么亮，但也不暗。人一旦站在窗前，能看见的就不只是楼底下的车，还有远一点的地方，哪栋楼亮着，哪栋楼灭了，哪一层还有人在加班，哪一间办公室里有人在翻旧档。
“周培安不蠢。”苏瑾说。
“他当然不蠢。”姜临回了一句，“不蠢才会先去翻档案。”
“那我们是不是也该往郑维岳那边回点东西？”
姜临想了一下。
“先不用。”
“为什么？”
“他现在在找口子。”姜临说，“这个时候你回过去，等于告诉他你慌了。先让他找。找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手上的牌露出来。”
苏瑾看着他，明白了。
沈夕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句她听明白了。
先别回。
先让他们找。
她把本子重新摊开，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大字：
不要先回。
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像是怕字小了不够稳，又在旁边加了一个点。
桌上电话又响了一次，是临州的人发来的新消息，说档案室那边的人已经把前两年的项目目录翻出来了，对方还在问土地调规的原始编号。
苏瑾看完，直接把手机递给姜临。
姜临扫了一眼，没什么波动。
“让他们继续看。”他说，“看得越久，越觉得有东西。”
沈夕抬头。
“你就真不管？”
“管。”姜临说，“但不是现在。”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随口，又像是给这件事定了个口子。
“该备的东西，都备好。”
沈夕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本子上写的那几个字，倒有点像今天屋里的气氛。
别先动。
别先回。
该备的东西备好。
人一旦不先乱，很多事就没那么吓人。
这点她现在算是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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