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真定了
酒店十二楼的房间里，窗帘拉开了一半。
姜临站在窗前。
桌上摊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楚风那边刚改过的补充页，一份是苏瑾手里捋过一遍的高新区既有系统摸底。
苏瑾坐在靠门那张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平板，手里捏着手机。
她手机从中午以后就没离过手，总隔几分钟就抬眼看一眼。
沈夕坐在床尾那张小圆凳上。
她本来想坐得端正一点，可圆凳太矮，坐久了腿不舒服，就一会儿并一并膝盖，一会儿又换个边。
楚风跟两个技术员还在三楼会议室守着电脑，说是陈伟明那边如果再提什么细节，随时能补。
其实到了这一步，再补也不见得当场用得上，可人总得给自己留点事做。
你真让一帮技术人干等，他们比谁都难受，宁可盯着日志再翻三遍。
中午一点多的时候，谭木生那边让人把材料送进去了。
拿走的时候说陈主任下午有时间看。
沈夕忍了有一会儿，说：
“苏姐。”
“嗯？”
“你说他看这种东西，会不会看得特别慢？”
苏瑾抬眼看她。
“怎么叫特别慢？”
“就是……”沈夕想了想，“像我们高中改卷子，有的老师快，翻两页一个分数。有的老师慢，一道题能盯半天。那陈伟明这种，是快的还是慢的？”
“他不是改卷子。”
“我知道不是。”沈夕说，“我就打个比方。”
苏瑾把平板搁到一边。
“真东西，他看得不慢。废话，他看得更快。”
沈夕点了点头。
“那咱们这份，算真东西吧？”
“算。”
“那他要是看着看着，有个电话进来，或者有人找他开会，会不会先放下？”
苏瑾看了眼窗边的姜临。
“会。”他说。
沈夕愣了一下。
“啊？”
“人都会被打断。”姜临说，“看材料也一样。”
“那……”沈夕更不踏实了，“那要是打断了，他后头忘了怎么办？”
姜临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他不是你高中的数学老师。”
沈夕噎了一下，自己也觉得问得有点傻，讪讪笑了笑。
“我不是急嘛。”
“急也没用。”苏瑾说。
又过了一阵，手机终于响了一下。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老谭。”
“谁？”沈夕立刻问。
“助理问晚上订不订车。”
沈夕“哦”了一声，靠回去，有点泄气。
时间往后磨。
一点四十。
两点十分。
两点半。
窗外那片光慢慢斜了一些，照到旁边楼的玻璃上，刺一下，又挪开。楼下停车场开始有车进车出，有辆白色商务车倒了两回才进位，停得还歪。保安过去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沈夕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去倒水。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向姜临：“你喝不喝？”
“不了。”
“苏姐呢？”
“我自己来。”
沈夕给自己倒了半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可她喝完还是觉得嘴里发干，也不知是不是酒店空调太足。
她站在饮水台旁边，忽然想起归安县冬天家里那种暖气片旁边烤得发昏的感觉。
那时候她妈总拿个旧橘子皮搁在暖气上，说屋里有点香气，人不烦。
归安县没什么大事的时候，人烦也烦得很具体：店里没生意，亲戚又来问对象，楼下邻居吵架，晚上吃什么。现在烦的是别的。烦得看不见边，倒也新鲜。
她正走神，苏瑾手机响了。
苏瑾接起来。
“喂。”
“好。我知道了。”
“……嗯。”
“行。”
电话前后也就半分钟。
沈夕手里还端着水杯，没敢出声。
“老谭打来的。”苏瑾说。
沈夕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他说，陈伟明看完了。”
“怎么说？”姜临问。
“陈伟明给他打了电话。材料没问题。数据没问题。条款按咱们那个标准改，他这边没有异议。”
沈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前几天在大堂记人脸的时候，觉得自己多少算搭上了点边。可到了这种消息真正落下来的时候，她还是本能地知道，眼下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
苏瑾又补了一句。
“谭木生还说，招标办已经开始改初稿了。‘系统兼容性’那条，从严修订。今天下午就动。”
这就不是一句空话了。
人一开始改字，事情就往纸上落了。纸上落了，再往后就是程序，是流程，是一页一页往前推。谁还想拽回来，就得费更大的劲。
过了好几秒，姜临才转过身。
“定了？”
苏瑾看着他。
“定了。”
姜临点了下头。
“定了。”
沈夕听想说一句“那太好了”，又觉得太浅。想说一句“我就知道能成”，又觉得像马后炮。
想了想，到底什么都没说。
苏瑾这时候才真正有了一点松下来的样子。
她靠回沙发，长长出了一口气，出完还笑了一下。
“陈伟明跟谭木生原话是，”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老谭发来的转述，“‘材料我看了。数据没问题。条款按那个标准改，我这边没有异议。’”
她顿了顿，又说：
“谭木生回了他一句，‘你这话要是传出去，工信厅那边会有人找你。’”
这种话听着就比前头那几句更有画面。沈夕脑子里一下冒出来两个中年男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话一句顶一句。
苏瑾把后半句说了。
“陈伟明说，‘找我就找我。标准不能放水。’”
说完，屋里有一阵子没人吭声。
沈夕之前对陈伟明这个人，全靠别人说。说他懂技术，说他脾气硬，说他不爱听废话。
现在听到这句“标准不能放水”，这人一下就活了。
活得像她小时候学校里那种不好惹的老教师，谁家长来打招呼都没用，卷子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可又不完全像。人家现在判的不是卷子，是几亿的项目，是省里的门脸，是很多人后头的盘子。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省城也没那么远了。
人再大，说到底，也就是一句话一句话撑起来的。有人会说场面话，有人偏不说。
姜临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他先给谭木生回了两个字。
“收到。”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谢了。”
那边没立刻回，大概在忙。也可能就是看见了，先搁着。谭木生这种人，不是喜欢在手机上来回磨的人。该说的面上说了，短信里留个痕就够。
苏瑾这会儿已经起身。
“我去给招标办那边的人再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修订文本的版本。”
她做事总这样。消息刚一落，她马上接着往下捋，怕中间哪一步又横出来个什么。人有时候能不能成事，不在于能不能冲，而在于落定了还能不能接着稳。
她走到门边：
“姜总，江数那边应该很快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姜临说。
“周培安不会干坐着。”
“他要是干坐着，反倒没意思了。”
苏瑾点了点头，出门去了。
门关上，屋里就剩下姜临和沈夕。
沈夕坐在凳子上，一时间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要是放在归安县，她这会儿可能早就一句“成了啊”喊出来了，再不济也得说句“晚上是不是该吃点好的”。
可眼下在南州，在酒店，在这间房里，她又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咋呼。
她不说话，手却闲不住，把桌上那张餐巾纸拿过来，沿着折痕慢慢压了一下。
压了两下，她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
“老板。”
“嗯。”
“这回，算是真的定了吧？”
姜临看了她一眼。
“算。”
“那后面还会不会变？”
“会有人想变。”
“那能变回去吗？”
姜临拿起那半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不容易。”
沈夕点点头。
“不容易就好。”
她说完，忽然自己也笑了一下。
这个“就好”说得挺土，可土就土吧。她现在脑子里也没什么更像样的话。
她能想到的就是：不容易变回去，就好。前几天那种坐在大堂里竖着耳朵、看谁都像有鬼的日子，总算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窗外那片光更斜了一点。
太阳往西走，照在楼身上，颜色没中午那么硬了。停车场里那辆歪着停的商务车已经开走，空出来个车位。
姜临把杯子放下，走到床边，把桌上的那摞材料重新收了一下。
沈夕看着他收，忽然想起归安县那件旧羽绒服。收东西的时候，人总有点像在给自己捋顺。纸一对齐，心里也跟着齐一点。
“老板。”
“怎么了？”
“那……”她又顿了一下，怕自己说得太轻浮，“晚上是不是能睡个整觉了？”
姜临笑了一下。
“谁告诉你我这几天没睡整觉？”
“你肯定没睡好。”沈夕说得挺有把握，“前天晚上我半夜起来找充电线，灯还是亮的。昨天早上你喝茶比平时快，说明心里有事。还有你这两天抽烟都站窗边，不坐着抽。”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便注意了一下。”
姜临没接这句，把材料放好。
“今晚能睡了？”沈夕又问。
“今晚还得看周培安想不想睡。”
这话一出来，她先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那行。反正不是咱们先睡不着。”
手机这时候又响了一下。
是苏瑾发来的消息：
“招标办确认，已按陈伟明认可的标准启动修订。文本今晚出新稿。”
姜临看完，把手机递给沈夕。
“看。”
沈夕接过去，眼睛一下亮了。
“那就是，不只是口头上说定了，纸上也真开始改了？”
“对。”
“那真的……挺定了。”
她这回用了个有点怪的说法。挺定了。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可别扭归别扭，意思是那个意思。
屋里一时没别的话。
沈夕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三楼找楚风他们。”
“找他们干什么？”
“告诉他们一声啊。”她说，“他们这几天盯电脑盯得跟要上坟似的，眼圈都黑了。总得让他们知道没白盯吧。”
姜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去吧。”
“那我去了。”
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板。”
“嗯。”
“真定了啊？”
姜临说：
“真定了。”
沈夕这才放心，门一拉，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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