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里头有光
九点差五分，一个男人从侧门进来。
中等身材，戴眼镜，头发确实不多，走路不快，但步子稳，落地实。
他进来以后，没有跟人打招呼，先扫了一眼大厅，然后往签到台走。
签到台的工作人员见了他，先站起来，叫了声“陈主任”。
陈伟明点了点头，签了名，拿了资料，往里走。
经过姜临旁边的时候，两人距离不到两米。
陈伟明没有看他。
姜临也没有主动开口。
这不是开口的时候。
闭门会在二楼，旁听席在侧面，隔着一道玻璃。
姜临坐进去，把资料放到桌上。
会议开始。
主持人是研究院的一个副院长，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议题抛出来：省级数字政府标准化体系建设，重点讨论数据交换规范、系统互联互通标准、以及智慧园区试点项目的技术评估框架。
陈伟明坐在主席台左侧，没有发言，只是在听。
他听的时候，手边放着一支笔，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写完就停，不像在记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一个发言的是省工信厅的人，说了一堆关于标准化的话，说得很圆，每句话都有道理，每句话又都没有落到实处。
陈伟明听完，没有表情。
第二个发言的是一个高校教授，说了一些关于数据治理的理论，引用了几个国外案例。
陈伟明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姜临隔着玻璃看不清写的什么。
第三个发言的是省政数局的一个处长，说到系统互联互通的时候，提了一句“兼容性要求应当结合实际情况灵活把握”。
陈伟明抬起头，看了那个处长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
那个处长说到一半，声音低了一点，把后半句话说得快了些，然后坐下了。
姜临看着这一幕，把那个细节记住了。
陈伟明不喜欢“灵活把握”这四个字。
会开到一半，有一个讨论环节。
陈伟明开口了。
他说，智慧园区试点项目的技术评估框架，如果只写“兼容性良好”，那这个框架就是废的。
他说，他见过太多项目，招标的时候写得漂亮，验收的时候一塌糊涂，原因就是评估标准太宽，宽到什么都能过，什么都能叫兼容。
他说，标准要写死，要写到评委拿着笔没法乱画的地方，要写到投标方拿不出真实数据就没法过关的地方。
他说完，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附和，有人开始补充，有人开始绕弯子说“当然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陈伟明没有再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旁听席这边，姜临把手机拿出来，给楚风发了条消息。
“陈伟明说的那几句话，你整理一下，跟我们的条款建议对照，看有没有可以补充的地方。”
楚风回：“我在听直播，已经在记了。”
姜临把手机放回去。
会议还在继续。
窗外，南州的冬天阳光淡，照在研究院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光。
这个会，他不是来发言的，也不是来表态的。
他是来听陈伟明说话的。
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听他在哪句话上停了一下，听他在哪个人说完以后抬了一眼。
这些东西，比任何一份材料都值钱。
会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人陆续往外走。
陈伟明收了本子，站起来，跟旁边的人说了两句，然后往门口走。
姜临从旁听席出来，在走廊里等。
陈伟明从会议室出来，往电梯方向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姜临往前走了两步。
“陈主任。”
陈伟明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清醒。
“你是？”
“临州，姜临。”
陈伟明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临州政务云。”姜临说，“谭木生主任让我把材料递给您。”
陈伟明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收到了。”
“您看了吗？”
“看了一部分。”
“有什么问题吗？”
陈伟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并发峰值的数据，是国庆期间的？”
“对，还有年底。两段峰值都在里头。”
“第三方压测报告，是哪家做的？”
“南京那边一家测评机构，资质在附件里。”
陈伟明点了点头，没有表情。
“你那个条款修改建议，我看了。”
“有问题吗？”
“没问题。”陈伟明说，“但你知道这条改完，会有人不高兴。”
“我知道。”
“不高兴的人，会来找我。”
“我知道。”
陈伟明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下。
“你今天来这个会，是谭木生安排的？”
“是。”
“他让你来听什么？”
“听您说话。”
陈伟明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他大概没想到。
他看着姜临，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
“你听到什么了？”
“您说，标准要写到评委拿着笔没法乱画的地方。”
陈伟明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经过，两个人都没动。
等人走远了，陈伟明才说：
“你那份材料，我今天下午看完。”
“好。”
“看完了，我会有判断。”
“好。”
“你别指望我当场表态。”
“我不指望。”
陈伟明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姜临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拿出来，给谭木生发了条消息。
“见到了。”
谭木生回得很快，就三个字。
“坐下了？”
姜临看着这三个字，想了一下，回过去。
“刚摸到椅子。”
谭木生那边过了一会儿，回来一个字。
“急什么。”
姜临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楼下走。
研究院大厅里，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前台的工作人员正在收签到表，桌上还剩几份没人拿走的资料。
姜临走出大门，外头风凉。
停车场那边，司机已经在等了。
他上车，把外套脱下来放到旁边。
“回酒店。”
车动了。
南州的路还是那么直，楼还是那么高，风还是那么大。
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谭木生那边，材料进去了。
陈伟明那边，人见到了，话说了，他说他今天下午看完。
这不是赢了。
离赢还远。
郑维岳还没动，周培安还在转，那个短发快步的女人还在十二楼，南州数联背后那个壳的实控人还没查清楚。
可有些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缝不大，但够看见里头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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