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纵容
沈砚舟从南京回来的第二天下午，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公务，难得有片刻闲暇，正坐在书房里，翻看着念一刚刚“交上来”的抄本。
还算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吴妈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先生，您要的茶。”
吴妈将温茶盏放在书桌，站在一旁，几分欲言又止。
沈砚舟抬眸：“有什么事？”
“是……是关于小姐和二少爷。”
吴妈搓了搓手，有些担忧和后怕，“您不在的这几日，二少爷他……可是带着小姐玩疯了。”
沈砚舟放下手里的本子，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吴妈继续说。
“您走那天下午，二少爷就开车带着小姐出门了，说是去什么西洋书店，还不让跟着，就他们俩！”
“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大包小包，小姐看着是高兴。”
“第二天更过分，说是去看什么美国电影，那电影院里乌漆嘛黑的，人多眼杂，多不安全！看完还在街边摊子上吃生煎包！万一不干净……”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
“这还不算，”
吴妈见先生没打断，继续“告状”，“前天晚上，都过了子时了，我起夜，听见二少爷房里还有动静，偷偷过去一看，好家伙！小姐抱着枕头睡在二少爷床上！二少爷就在床边地上打地铺！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还笑！这成何体统啊！小姐都多大了！”
吴妈越说越激动：“我问二少爷，二少爷嬉皮笑脸地说什么跟小姐闹着玩，把小姐吓着了，只好让小姐睡他屋。您听听！这像话吗？吓着小姐？我看就是他瞎胡闹！先生，您可得管管二少爷了！再这么下去，小姐都被他带野了！规矩还要不要了？”
吴妈说完，忐忑地看着沈砚舟。
她本以为先生听了会动怒，至少也会沉下脸。
沈砚舟沉默地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盏，看向吴妈：
“知道了。您去忙吧。”
“啊？就……就‘知道了’？”
吴妈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不训斥二少爷？不约束小姐？
“嗯。” 沈砚舟应了一声，那姿态显然是谈话结束了。
吴妈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先生那副沉静无波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得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砚舟看着纸上清秀却略带稚气的字迹，眼前仿佛浮现出念一困得小鸡啄米般点头，却又强打精神的样子。仿佛能看到沈怀安那家伙，眉飞色舞地带着妹妹“探险”，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笑着摇了摇头。
胡闹是胡闹了些，没规矩也是真没规矩。
但……念一比前些时日从营会回来时，那副沉郁寡欢、心事重重的模样，要生动鲜活了太多。
至于睡在怀安房里……
看来，是得敲打敲打那小子了。
傍晚时分，沈怀安吹着口哨，晃悠着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显然是又给念一搜罗了什么新鲜零嘴。
一进客厅，就看到沈砚舟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报纸，头也不抬。
“大哥，你回来啦？事情顺利不？”
沈怀安笑嘻嘻地凑过去，将油纸包放在茶几上。
“喏，给一一带的蟹壳黄，新出锅的，可香了！”
沈砚舟放下报纸。
“玩得开心？”
沈怀安干笑两声：“还、还行……就带一一出去转了转，散散心……”
“散心散到电影院？散到街边摊？”
“呃……那个……一一没看过电影，好奇嘛……生煎包……那家是老字号，干净！味道可好了！” 沈怀安硬着头皮解释。
“嗯。” 目光转向楼梯方向，似乎随意地问，“听说，一一前晚睡你屋了？”
来了！沈怀安头皮一麻，就知道吴妈那个“告状精”靠不住！他连忙摆手，表情夸张：“误会！天大的误会！大哥，是这么回事！那天晚上我跟一一开了个小玩笑，就……就稍微吓了她那么一下下！结果一一胆子小，不敢自己睡了，非要赖我屋里！我哪能让她睡地上啊？只好把我的床让给她，我自己打地铺！天地良心！”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大哥的脸色。
“下不为例。”
“她年纪渐长，该有的分寸要有。你是兄长，更需注意。再让我听到此类事情，”
目光扫过沈怀安
“你那些‘潇洒’的账，我们可要一并算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沈怀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那些“潇洒”……大哥果然什么都知道！这是在点他呢！
“是是是！大哥教训的是！” 沈怀安立刻站直身体，指天发誓，“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以后一定注意分寸！那个……大哥，您吃饭了吗？我去看看厨房……”
“去吧。” 沈砚舟重新拿起报纸，不再看他。
沈怀安赶紧溜了。
走到餐厅门口，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大哥这招，杀人不见血啊！
轻描淡写几句话，比打他一顿还吓人！
不过……好像也没真生气？只是警告？
他挠挠头，有点摸不准大哥的心思了。
晚饭时分，饭厅里灯火通明。
长餐桌上摆满菜肴，香气扑鼻。
念一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还带着些许红晕。
拿起筷子，看到碗里吴妈给她夹的红烧狮子头时，用筷子尖拨了拨，小口吃了一点点，就放下了。
转而伸向那盘油焖大虾，却也只剥了一只，吃了两口，似乎兴趣缺缺。
她更多时候，是捧着那小碗鸡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或者夹几筷子清爽的蒜蓉菜心。
沈砚舟吃饭时话不多，但眼角的余光，将念一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放下筷子，看向念一：
“饭菜不合口味？”
念一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大哥的视线，有些心虚地摇摇头：“没、没有……吴妈做的都好吃。”
“那怎么不吃？”
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她几乎没动过的饭碗和菜肴上。
她这几天跟着二哥在外面胡吃海塞，生煎包、蟹壳黄、黄油曲奇、西点蛋糕……各种杂七杂八的零嘴小吃就没断过。
肠胃早就被那些点心填满了，此刻看到家里这些精心烹制、却相对清淡的正餐，反而有些提不起胃口，甚至觉得有点……腻。
“不是……” 她小声辩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就是……不太饿。”
“不饿？” 沈砚舟挑眉，“下午又偷吃零嘴了？”
“没、没有……” 念一脸一红，下意识瞟了旁边的沈怀安一眼。
沈怀安立刻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就是这几天，在外面，好东西吃多了，家里的饭菜，入不了眼了？” 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平淡。
“大哥，我没有……” 她急了，眼圈有点红。
她不是嫌弃家里的饭菜，是真的没胃口。
沈砚舟用筷子，夹起一大块鲈鱼，又舀了一勺狮子头，一起放进了念一面前的碟子里。
“吃掉。”
念一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分量十足的鱼肉和狮子头，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为难和抗拒的表情。
她抬起眼，看向大哥，眼神里带着恳求，声音软软地，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尾音：
“大哥……我真的吃不下这么多……鱼好大一块……狮子头也好腻……我喝汤，吃菜心就好了，行不行？”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湿漉漉的、还带着点红晕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砚舟，小嘴微微嘟着。
他看着妹妹那副小模样，心里那点不悦，瞬间消散了大半，甚至有点……想笑。
这小丫头，倒是学机灵了，知道来这招。
但他依然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不说话。
念一见大哥不松口，心里更急了。
她是真的吃不下，又怕大哥生气。情急之下，她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扯了扯沈砚舟放在桌边的衣袖，像小猫挠人。
“哥哥……”
她的声音更软了，带着浓浓的鼻音，眼睛眨巴眨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就今天一次，好不好？我保证明天一定好好吃饭……今天……今天肚子真的有点胀，吃不下嘛……”
许久，沈砚舟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点无奈的纵容。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她扯着自己衣袖的手背。
“下不为例。”
“鱼和狮子头，必须吃掉一半。汤要喝完。”
他没有完全妥协，但已经退让了一大步。
念一连忙点头：“嗯嗯！我吃！谢谢大哥！”
她松开手，重新拿起筷子，虽然看着碟子里那半块鱼和半个狮子头还是有点发怵，但心情却雀跃起来。
大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撒撒娇好像……有用？
她小口小口地，努力吃着。
沈怀安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压低声音对念一嘀咕：“行啊一一，有长进！都会用这招了！”
念一脸一红，偷偷瞪了他一眼，脚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吴妈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连忙给念一又盛了半碗汤：“小姐，慢点吃，喝点汤顺顺。”
饭后，念一主动帮着吴妈收拾碗筷，虽然被吴妈坚决推拒了。
沈怀安则瘫在长沙发上，翘着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念一说着明天的“计划”：“一一，明天天气好，二哥带你去逛逛？那边可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了，还有梨膏糖，可好吃了！”
“还去？” 念一还没回答，沈砚舟平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你码头那批账，对清楚了？”
沈怀安的笑脸一僵：“呃……还、还有点尾巴……”
“明天在家，对账。” 沈砚舟言简意赅。
“啊？大哥……” 沈怀安哀嚎。
“对不完，后天的马会，你也不用去了。” 沈砚舟补充了一句。
沈怀安立刻蔫了，垂头丧气：“是……大哥。”
念一在一旁看着二哥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茸茸似乎也觉得有趣，用毛茸茸的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
沈砚舟抬眸，看了一眼偷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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