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偷看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难得明媚，透过玻璃窗。
沈砚舟去南京还没回来，公馆里弥漫着格外松弛的气息。
念一正坐在小书房窗边的摇椅里，抱着茸茸，翻看着绘本。
茸茸在她怀里睡得正香，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手臂。
沈怀安则像只没骨头的猫，瘫在书房另一边、一张宽大柔软的土耳其地毯上，手里拿着个新到手的、据说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望远镜，对着窗外花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和偶尔飞过的麻雀，有一搭没一搭地瞄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无聊啊……” 沈怀安忽然长叹一声，把望远镜扔到一边，翻身坐起，托着腮，眼珠滴溜溜地转，目光在书房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靠墙书柜最底层，一个看起来颇为古旧、蒙着薄薄灰尘的深紫色丝绒面册子上。
“哎，一一，”
沈怀安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朝念一招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过来过来！二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念一抬起头，有些好奇。自从上次“装鬼吓人”事件后，她对二哥这种“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了警惕。
“保证是好东西！大哥的宝贝！”
沈怀安已经蹑手蹑脚地走到书柜前，轻轻拉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深紫色册子抽了出来，抱在怀里，像抱了个金元宝。
“快过来！”
一听是“大哥的宝贝”，念一的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
她放下绘本，轻轻将茸茸放到旁边的软垫上，小家伙不满地“咪呜”一声，也凑了过去。
沈怀安抱着册子，在地毯上坐下，示意念一坐在他旁边。
然后，他轻轻拂去册子表面的浮尘，露出了丝绒封面——影集。
“这是……相册？” 念一惊讶地看着那本厚重的册子。
沈家的照片不少，客厅、书房都挂着些，但像这样单独用丝绒册子精心装裱的，似乎只有这一本。
“对！而且是大哥小时候的相册！”
沈怀安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得意。
“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一次，被大哥发现了，好一顿收拾！后来他就把这本子藏这儿了，以为我不知道！嘿嘿，今天趁他不在，咱们……”
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厚重的卡纸内页，用精致的暗花纹路做底。
第一页贴着的，是一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老式的、绣着精致团花图案的绸缎小褂和开裆裤，头上戴着个小小的瓜皮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肉嘟嘟、白生生的小脸。
小男孩正咧着嘴，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
只是那笑容太过“豪放”，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口水。
“噗——” 念一和沈怀安同时瞪大了眼睛，然后，沈怀安第一个没忍住，捂着嘴，发出压抑的、惊天动地的爆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这是大哥？！！还流口水！哈哈哈哈！”
念一也惊呆了，看着照片上那个憨态可掬、笑得一脸傻气的小娃娃，完全无法将他和现在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锐利、气场迫人的大哥联系起来。
强烈的反差让她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怕笑声太大引来吴妈。
“你看你看！这开裆裤！哈哈哈哈！”
沈怀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照片上小男孩露出的、一截白胖胖的小腿和膝盖。
“大哥也有穿开裆裤的时候！哈哈哈哈！我一定要记住这个款式，回头找人给他做一条一模一样的成年款！”
“二哥！”
念一被他这离谱的想法逗得又羞又笑，轻轻捶了他一下。
“大哥小时候……原来这么……可爱啊。”
“可爱？那是你没看到后面！” 沈怀安贼笑着，迅速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照片稍微大些，颜色也新一点。看起来是五六岁的样子了。
小男孩穿着一身笔挺的小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
“哈哈哈哈！装模作样！” 沈怀安笑得在地毯上打滚，“我就说嘛！大哥从小就是个假正经！表面上一本正经，你看他这小眼神，瞄着糕点呢！”
念一也忍俊不禁。
第三页。
照片背景像是在某个花园里。
小男孩手里拿着一把……木剑？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在跟谁赌气。
“哈哈哈哈！怀安笑得直捶地板，“这肯定是我爹干的！要么就是我娘！太有才了！大哥那时候肯定气死了！你看他那小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哈哈哈哈！”
念一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出来了。
她完全无法想象，现在那个沉稳如山、不苟言笑的大哥，小时候竟然有这样“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每一样，都和他现在的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
两人一边看，一边笑，一边低声议论，完全沉浸在发掘大哥“童年糗事”的快乐中，早就把后果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张这张！大哥学写字！墨汁糊了一脸！像小花猫！”
“哎哟，这张是掉水里了？被捞上来像个落汤鸡，还瘪着嘴要哭不哭的！”
“哈哈哈！这张是和爹娘还有我的合影！大哥一脸不情愿，肯定嫌我吵着他了！”
“这张是……穿女孩衣服？！”
……
一页页翻过去，笑声几乎没停过。沈怀安负责吐槽和添油加醋，念一则负责惊讶和捂嘴笑。
茸茸被他们的笑声吵醒，似乎不明白这两只两脚兽在乐什么。
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一猫身上，在地毯上投下亲昵依偎的影子。
就在他们翻到最后一页——一张大概是十岁左右的沈砚舟，穿着正式的长袍马褂，站在沈父身边，小脸已经初现冷硬轮廓，眼神沉静，与现在的气质已有几分相似——正感慨“大哥从小就显得老成”时，一个声音，忽然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响起：
“看得很开心？”
念一和沈怀安的笑声戛然而止，像两只被同时掐住脖子的鸭子。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脖子像生了锈的机器，向后扭去。
只见沈砚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身后。
他显然是刚回来，身上还穿着外出时那件深灰色的呢子长大衣。
他没脱大衣，也没摘帽子，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摊开在他们膝盖上的、那本深紫色丝绒相册，和他自己那张“老成”的童年照片上。
嘴角露出难以捉摸的弧度。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刚才还温暖欢乐的气氛，荡然无存。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两人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茸茸似乎也感到了危险，“嗖”地一下从念一腿边窜开，躲到了书桌底下，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碧眼。
“大、大哥？！”
沈怀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相册，却又笨手笨脚地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哈、哈哈……我们、我们就是……随便看看……对，随便看看……”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拼命对念一使眼色，示意她赶紧说点什么。
念一早就吓傻了，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大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刚才自己和二哥笑得前仰后合、对大哥“评头论足”的样子……
完了完了……被大哥抓了个正着……还笑得那么大声……大哥肯定生气了……
沈砚舟没理会沈怀安的废话，也没看念一吓傻的样子。
他只是微微弯下腰，伸出手，不是拿相册，而是用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相册的那一页。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沈怀安煞白的脸和念一惊恐的眼睛之间，慢悠悠地扫了一个来回。
那眼神里的玩味，似乎更浓了些。
“看来，”
“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相处得……很愉快？”
沈怀安：“……” 愉快是愉快，但现在一点都不愉快了！
念一：“……”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笑得挺开心？” 沈砚舟又问，目光落在沈怀安脸上的红晕。
沈怀安干笑：“还、还行……主要是大哥您小时候……比较、比较有特色……”
“哦？” 沈砚舟挑眉。
“有特色？比如？”
“比如……呃……英俊！对，英俊！从小就看得出器宇不凡！” 沈怀安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试图挽回。
“器宇不凡？” 沈砚舟重复了一遍
沈怀安：“……”
念一死死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沈砚舟没再追问，只是直起身，慢条斯理地脱下了大衣和帽子，随手搭在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他走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他顿了顿，扫过僵在地上的两人：“沈怀安，你是主谋。沈念一，你是从犯。可有异议？”
沈怀安和念一同时猛摇头，像拨浪鼓。
“既然无异议，”
“沈怀安，” 沈砚舟的目光先落在沈怀安身上，“书房，还有楼下客厅，所有玻璃、镜面、包括窗户，擦洗一遍。要光可鉴人，不留一丝水渍。吴妈会检查。不合格，重擦。现在就去。”
擦玻璃？！还是全部？！沈怀安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得擦到猴年马月去！但他不敢有异议，只能哭丧着脸，有气无力地应道：“是……大哥……”
“至于你，”
“抄一遍《朱子家训》。字迹需端正，不得有涂改。后日此时，交给我。”
誊抄《朱子家训》？念一只能小声应下：“是，大哥。”
沈砚舟“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们，只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开看了起来。那姿态，显然是“惩罚已定，速速执行”。
沈怀安和念一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沈怀安认命地爬起来，垂头丧气地往外走，准备去找抹布水桶。
念一则也打算溜回自己房间开始“苦刑”。
就在两人磨磨蹭蹭、快要挪到门口时，沈砚舟平静的声音，再次从书桌后传来：
“等等。”
两人身体一僵，同时停步，心惊胆战地回头。
沈砚舟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看向他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愉悦的微光，似乎闪动了一下。他顿了顿，才缓缓补充道：
“相册……看完了，记得放回原处。”
但念一和沈怀安却同时愣住了。
沈怀安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脸上瞬间阴转晴，咧嘴笑道：“是！大哥！保证看完就给您原样放好！擦得干干净净地放回去！”
念一也呆呆地点了点头。
但沈怀安和念一却仿佛得到了特赦令，两人交换了带着劫后余生般窃喜的眼神，轻手轻脚却又迫不及待地溜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沈怀安压低声音的欢呼和念一细声的嗔怪，还有茸茸“咪呜”的应和……
家里，就该有点这样的声音。
哪怕，是建立在他的“黑历史”被嘲笑之上。
他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文件上。
而门外走廊里，沈怀安正揽着念一的肩膀，压低声音兴奋地说：“一一，听见没？大哥让咱们看完！走走走，去我房间，咱们继续看！边看边抄……啊不是，是边抄边看！嘿嘿，没想到大哥还挺大度……”
念一跟在他身边
茸茸也跟在他们脚边，尾巴翘得老高，碧眼里满是“又有热闹看了”的兴奋。
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沈公馆的走廊里，将兄妹俩并肩而行的身影，和那只橘色毛球跳跃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书房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欢乐的笑声，和此刻，这份心照不宣的、被纵容的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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