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干涸
第四十四章 干涸
京中谁人不知宋贵妃宠冠后宫多年，一朵鲜花的花期是有限的，若是想要永葆青春、与时光作对，便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何况宋惜月平日里自持雍容大度，坤宁宫的打赏也是各宫里最丰厚的。
大周皇子娶妻不重门第，所以宋贵妃的家父也不过是一介翰林院学士。
为了维持开销，辗转多处关系，宋惜月投资了京中多处铺子和酒楼，其中这家花楼便是之一。
陆则川对此自是心知肚明，根本不用他查，那花楼的掌柜一见到官兵便全招了。
“启禀陛下，花楼掌柜长期暗中接纳一些无路引、户籍不明的客人以此牟利，为了获得更多的客源，花楼掌柜还买了不少异族女子，其中便有几个是月氏女子，她们长期汇聚于此地，暗中搜集了不少兵器。”
“定期去搜查的官兵碍于贵妃的面子，便没有仔细查探。”
大周户口册分九等，造三册，一本存县，一本送洲，一本呈户部，早在太宗年间各府县百姓少，户口壮丁变动还算应付得过来，可现在的大周百姓越来越多，仅有的县衙完全无法进行频繁的调查、登记、改动以及校对。
所以便有了人为逃避徭役十几年不去造册，也有人售卖家中老者的户籍信息，出现“死后复活”的闹剧。
月氏的这些人便是钻了这个空子。
陆则川抬头，却不见皇帝发话。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皇帝自顾自说了这样一句话，
“昔日大周皇室开疆拓土开得盛世太平年，到朕这一代，不成想竟落到这般光景。”
“朕一心求仙问道，将社稷托付与朝臣，任人唯贤，自认为也还算勤勉，四季常服不过九套，何以养出了一帮蛀虫？”
“蛀虫一日不除，国便无一日安宁！”
“来人，宣朕旨意。”
“废宋氏贵妃之位，贬为庶人，幽禁坤宁宫思过，无诏不得出。”
“太子监国不力，罚俸三年。”
“即今日起，不论品级，不论出身，凡揭发私下与月氏来往过密者，皆赏黄金一两，宫闱内外皆是。”
末了，皇帝李晟看向一旁满脸无辜的月氏王子。
“乌图坦王子，大周的屋子还未扫干净，互市的事还是日后再议吧。”
贵妃失了圣心，连带着还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宫里宫外几乎风声鹤唳，为着黄金一两，人人争相揭发邻里、政敌。
皇帝的诏令十分好用，不出三日京中与月氏有关的铺面全被查封充公，“排除异己”四个字几乎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晚上回到公主府，赵时雍前脚进门，后脚皇帝的旨意便来了。
首领太监魏明忠捧着黄色绢布，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镇抚司镇抚使赵时雍，骁勇善战，屡立战功，驿途守卫之时洞察敌谋，稳住危局，护驾有功，忠勇可嘉。今江州为江南要地，军械多有外泄，隐患丛生。特封卿为江州大都督，总辖当地兵马，前往整顿武备，彻查兵器私泄之弊，镇守一方，肃清奸弊，以安地方。钦此。”
魏明忠笑着将赵时雍扶起身：“赵大人，您可是此次论功的头一份，陛下看重大人和公主，这才派大人去肃查军火买卖一事。”
江州地势险峻，穷山恶水居多，匪患自大周开国就有了。
赵时雍立刻躬身行礼谢恩，“多谢公公提点。”
宁嘉朝身边侍女使了个眼色，一盘金闪闪的金子盖着绢布呈到了魏明忠的面前，“劳烦魏公公跑一趟。”
掀开绢布看了一眼托盘，魏明忠的笑容更和蔼了，“公主殿下真是折煞老奴了。”
“承蒙陛下看重，咱家从前也是侍奉过太子殿下的，公主要是看得起咱家，就也跟着太子殿下唤咱家一声‘大伴’吧。”
“赵大人忠心于皇上，忠心于大周，这才得了皇上赏识，公主殿下放心。”
魏明忠收下了黄金，“那咱家就先回宫去了，皇上那还等着咱家去侍奉汤药。”
宁嘉笑了笑，“大伴侍奉父皇多年，自是辛苦，本宫这里还有不少治腿脚的草药，大伴每日御前行走，可服些强身健体。”
魏明忠也笑着尽数收下。
浩浩荡荡的仪仗离去，赵时雍看着宁嘉，两人会心一笑。
“殿下，成了。”
——
坤宁宫内。
“放肆，你们都放肆！”
“陛下怎么可能下这样的旨意？”
宋惜月想去阻止太监宫女们搬走自己的东西，不料却被狠狠推到桌角上。
被撞得眼冒金星，宋惜月蹲下身，久久站不起来。
四皇子李铖在得知母妃被废为庶人后，顿感大厦将倾，皇帝平日里不闻世事，一出手不成想居然会是这样的结局。
太子明面被罚俸三年，实则皇帝裁撤了东宫的大批人手，就连太子太傅季贞因牵扯进驿站一案沦为了阶下囚。
皇帝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处置四皇子，一副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势。
几乎是一夕之间，四皇子身边亲近之人尽数离他而去，突逢骤变，四皇子第一个想起来的人居然还是贺晴娘，那个幼时会陪着他温书、讨论诗词歌赋的女子。
还能有什么是比现在更糟的吗？
应该没有了。
李铖抬脚走到慎刑司的门口，他知道贺晴娘还在那里。
第一次见贺晴娘的时候，李铖在书房温书，幼时心比天高，自认才情斐然，处处五皇子李颂争锋。
终于等到有一日李颂坠入冰湖，腿部落下了病根再也没办法和他争了，可李铖却还是不开心。
彼时的贺晴娘还是坤宁宫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见到失意的四皇子，她给了他一个橘子。
橙黄色的果实在灰色的宫殿里显得格外诱人。
晴娘说，她的老家在济州，那里有很多的橘子树。
现在的贺晴娘就是一颗干涸的橘子树，白皙到透明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只灰白色的蜘蛛，她不再是李铖心里的阳光。
匆匆看了一眼后，李铖便跌坐在一墙之隔的地上。
“是殿下吗？”
贺晴娘喃喃道。
李铖没讲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李铖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个孩童那样。
听着贺晴娘进气少，出气多的呼吸声，李铖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你为什么要去服侍父皇？又为什么跟月氏勾结？”
可等待李铖的回答却是：
“殿下一定，一定要长命百岁，坐拥万里江山。”
“妾死不足惜。”
什么意思？
什么叫死不足惜？
李铖瞪大了双眼，又一次站到了贺晴娘的面前，“你在说什么？”
“贵妃娘娘是遭人陷害的。”
贺晴娘忽然将手伸出了铁栅栏外，形如白骨一般的手拼命抓住了李铖。
掌心处，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五”字。
这话刚说完，皇后就亲自待人过来了，“大胆贱民，居然敢勾引皇子，来人，将其立刻杖毙！”
四皇子立刻站起身，将贺晴娘护在身后。
可外头早就变天了，贵妃倒台，皇后根本不会畏惧一个没了母亲的皇子。
“贱婢秽乱宫闱，罪不容诛，且与月氏之徒纠缠不清，如今罪证确凿，四皇子你难道还要继续执迷不悟？”
皇后掏出了一张纸，上面还按着红手印。
“贺氏已经签字画押，承认了她与月氏勾结就是想蛊惑皇子，意图谋反。”
“可怜的铖儿，这个女人去驿站不过就是想以皇帝嫔妃的身份搅乱月氏与大周的战后洽谈。”
“你被骗了。”
郑容宁走到四皇子面前，将他护着贺晴娘的手臂轻轻按下，“你父皇已经说了，贺晴娘杖毙。”
“由你来监刑。”
从小到大宋惜月就将出人头地这句话日日重复好几遍，仿佛是诅咒一般。
长命百岁、坐拥万里江山。
根本用不了几下，贺晴娘就咽了气。
被几个太监压在地上，李铖觉得那一下又一下的棍子像是落在自己身上。
贺晴娘死了。
就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橘子树逐渐失去了阳光，就像李铖往后的时光一般，干涸而又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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