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陛下，你懂我！
回了汀兰院，黛玉一路上只管低头走着，一句话也不说，雪雁跟在身后，借着廊下的灯光，瞧见她家姑娘慌了神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却也不敢出声。
进了屋，黛玉便在窗边坐下，望着桌上那盏灯，怔怔的出神，雪雁端了茶来，搁在她手边，“姑娘，喝口茶暖暖罢。”
她却不接，只望着那灯，半晌，忽然道：“雪雁，你说我今晚……是不是太冒失了？”
雪雁一愣，“姑娘这话怎么说？”
黛玉垂下眼，手指无意识的绞着绢子，“他府上什么样的好药没有？御赐的，外头买的，只怕比咱们带来的还强些，我巴巴的送了去，倒像，倒像是显摆什么似的。”说着，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他会不会想，我这是，这是有意？”
“我的好姑娘，您这都想哪儿去了？”雪雁听后，忍不住笑了
抬起眼看着雪雁，“怎么讲？”
雪雁便在她跟前蹲下，仰着脸，“世子爷对姑娘好，姑娘心里过意不去，这是人之常情，那药是姑娘的心意，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世子爷能多想什么？”说着，又笑道，“再说了，世子爷要是真多想，那也是往好处想，姑娘惦记着他，他心里头欢喜还来不及呢，还能怪姑娘不成？”
黛玉听了，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别过脸去，“你这丫头，尽是胡说。”
“婢子可没胡说，姑娘想想，咱们自打同世子爷来了京城，对姑娘怎么样？老太太跟前护着，侯爷侯夫人疼着，太医跟前问着，世子爷那日还巴巴的去看姑娘，连饭没吃都记挂着，姑娘对世子爷好，那不是应当的么？”
黛玉听了，半晌不语，只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子，
过了好一会子，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倒会说话。”
“婢子不会说话，婢子只会说大实话。”
黛玉便不言语了，只望着那灯，心里头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渐渐平了下去。
她并非不知好歹。
自进侯府那日起，吃的，用的，住的，调养身子的太医，日日不断的燕窝点心，还有他在朝堂上，为了她，不惜和御史大打出手……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真心实意？
她不过是寄人篱下怕了，在贾府那般光景，一言一行都要三思，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笑话。
如今乍然被人真心相待，反倒手足无措，连一点心意，都怕送得唐突。
“罢了。”
黛玉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往日的清明。
“往后……我只安心静养，不叫他再为我费心，便是最好。”
次日天刚蒙蒙亮，洪瑾便起了身。
脸上的红肿消了些，却仍留着一片青紫，小翠替他束发时，忍不住劝道：“世子爷，婢子要不寻个膏药遮一遮？”
“不必。”洪瑾对着铜镜理了理朝服，“不过是点皮肉伤，遮什么。”
今日轮到他守太子读书习字，可耽误不得时辰。
车马行至东宫文华殿外，洪瑾递了腰牌，便见内侍引着他往偏殿去。
才进殿，就听见黄讲读正给太子授课。
而此时，太子正扒着案几，手里捏着支毛笔，在宣纸上写字，旁边几个内侍嬷嬷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他摔了。
瞧见洪瑾进来，太子眼睛一亮，丢下笔就朝他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子瑜先生！”
洪瑾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接住他，顺势屈膝半蹲，免得他够着费力，“殿下慢些。”
太子小手扒着他的肩膀，刚要撒娇，目光却陡然落在他脸上，小眉头瞬间皱成了个川字。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洪瑾脸颊上的青紫，“先生，你脸怎么了？破了吗？”
“没事，昨日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打紧。”洪瑾握了握他的小手，温声道。
“摔疼了吗？”太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又凑近了些，用额头抵了抵他的脸颊，“珩儿给先生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便鼓起腮帮子，对着洪瑾的脸轻轻吹了几口气。
不愧是自己看着成长的孩子，皇帝也乐得将太子交给他，三岁就能背全百家姓，比起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夜里还要奶娘奶的其他皇子，太子的确深得圣心。
洪瑾心头一暖，忍笑点头：“嗯，殿下一吹，就不疼了。”
太子这才满意了，拉着他的手往案几边去，“先生，珩儿还要听黄讲读讲课，先生坐这里。 ”
“好。”洪瑾应着，“臣就不打搅殿下学习，黄讲读继续吧。”
黄讲读对着洪瑾一揖，待太子回到位置，继续授课。
午时，洪瑾正在东宫陪着太子正打算用膳，夏太监来了。
“洪大人，”他笑眯眯地打了个千儿，“陛下口谕，请您去养心殿一道用饭。”
洪瑾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对太子道：“殿下慢用，臣先告退。”
太子“唔”了一声，咽下嘴里的饭菜，才开口，“先生明日还来吗？”
“来。”
得到答复，太子便满意地继续吃饭。
同夏太监出了东宫，一路上，夏太监也不说话，只在前头引路，步子不紧不慢的，洪瑾也不问，只跟着走。
进了养心殿，皇帝已经坐在膳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来了？”皇帝抬眸看他一眼，一脸嫌弃，“朕说了多少次，你偏生的那股子戾气，还不是疼在你身，总不得朕每次都干这门子拉偏架的行当。”
“陛下，错不在我，您也听见刘御史那些混帐话，当真是出门把脑子晃碎了才那般攀咬臣，况且也是他先动的手，臣不过是还手罢了。”
皇帝嗤笑一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王大伴，给他盛碗汤。”
洪瑾坐下，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也不急着说话，皇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等洪瑾放下汤碗，他才开口：“他先动的手？朕可看见你一把拽掉了人家半把胡子？”
无话可说，毕竟和刘御史干架的时候，皇帝正坐在龙椅上观战呢。
皇帝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子瑜，你今年多大了？”
“臣二十有三。”
“二十有三，不是三岁，你是侯府世子，是朕的詹事府少詹事，是朝堂上站着的人，跟一个御史在金銮殿上扭打，像什么样子？”
洪瑾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他弹劾臣强占孤女，阻人骨肉至亲相见。臣……”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刘御史那张嘴，朕比你清楚，你打伤他也就罢了，打伤你如何是好？”
是那老匹夫不讲武德啊，洪瑾心里想着，嘴皮子说不过，就上来一记王八腿，不还击岂不是觉得天子近臣好欺负？
“朕知道你委屈，朕也满肚子火气，那些老匹夫巴巴望着你出错，朕岂能不知？”
“臣忍不了。”半晌，洪瑾才憋出一句话，
皇帝被他这话气笑了：“忍不了，你当朕忍得了的事少？”
“陛下，谁又给您气受了？”洪瑾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端起汤，喝了一口，“你那门婚事，朕心里有数，可朕不能下了旨认死这门亲，你明白吗？”
“朕若下了旨，将来万一有个什么，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那帮御史岂不是抓住抗旨不尊弹劾你，朕怎能给他们留把柄。”
“朕留这一线，是为她好，也是为你好。你明白不明白？”
洪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
“吃吧，吃完朕还有话说。”皇帝便不再多说，指了指桌上的菜，洪瑾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皇帝忽然又开口：“昨夜太上皇找朕说话。”
筷子顿了顿，洪瑾抬起头。
“话里话外，都是父母恩情，说人活一世，孝字当先，骨肉至亲，岂能割舍？”
“你听明白了吗？”皇帝看着他，
“太上皇的意思是臣不该扣着林表妹，不让她见外祖母。”
皇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知道太上皇这话是说给谁听的，皇帝心里想着，贾家那边，借着御史的嘴弹劾不成，又搬出太上皇来了，父母恩情，骨肉至亲，这顶帽子扣下来，谁接得住？
“陛下想如何安排？”洪瑾问，
“等。”皇帝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
“等？”
“等省亲的圣旨到了贾家，到时候你带着那孩子登门拜访一趟，见一见外祖母，说几句话，尽了礼数，便回来。”
也倒是个机会，就是不知道林表妹愿不愿意回去。
皇帝看着他：“怎么，不愿？”
“臣只是怕表妹受委屈。”
“朕知道你怕什么，可你护着她，那孩子总要见人，总要懂事，贾家是她外祖母家，她登门一趟，合情合理，你陪着去，陪着回，还能出什么事？”
“再说了，等省亲的圣旨一到，贾家忙着修园子，置办东西，还有心思折腾别的？你这时候带人登门，正是时候，见了，尽了礼数，往后逢年过节上贾家走一趟，谁人还能说什么？”
洪瑾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看着他，皇帝忽然叹了口气：“子瑜，朕知道你心疼那孩子，可有些事急不得也躲不得，你护着她，得让她在明面上站稳了，才能真护住。”
“行了，早些回去。”
洪瑾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皇帝忽然又开口：“子瑜。”
洪瑾回过头，皇帝看着他，“去了贾府当真看见腌臜不知好歹的，教训一下就行，莫要弄出人命。”
他很想问，陛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行了行了，朕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赶紧回去吧。”
嘶～～陛下一定会读心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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