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头吟

回到北京之后陆辞渊开始写那本书。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泡一杯林若溪送他的手冲咖啡，然后坐在窗前写四个小时。下午处理开源社区的事务——回答用户的问题、审核代码提交、修复bug。晚上继续写书，写到深夜。
写作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他是一个程序员，习惯了用精确的语言描述确定的事物。但周教授的故事不是确定的——它有太多的空白、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也许”。
他不知道周教授在剑桥的那个雨夜，到底读的是哪个版本的《白头吟》。他不知道周教授在读的时候，窗外下的是多大的雨。他不知道周教授哭的时候，是无声地流泪，还是放声痛哭。
这些细节，他只能猜测。
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教授被那首诗打动了。这个事实是确定的。
他不需要知道雨有多大，不需要知道眼泪有多少滴。他只需要知道——一颗心，被另一颗心（哪怕那颗心已经死了两千年）打动了。
这就够了。
他写了一个开头：
“2023年的一个深夜，一个叫周远山的中国学者，在剑桥大学的一间办公室里，对着一首两千年前的诗流泪了。
这首诗是一个叫卓文君的汉代女子写的。她在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大概也没有想到，两千年后，会有一个异国的中年男人，在雨夜里为她哭泣。
这首诗叫《白头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周远山后来跟我说：‘我当时读到“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的时候，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我觉得她懂我。一个两千年前的陌生人，懂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是一个程序员，我不懂什么是‘被一首诗打动’。我只知道代码、算法、模型参数。
但现在，我懂了。
因为我也被打动了。被一个老人，被一首诗，被一个两千年前的女子。
这本书，是关于他们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心动’的故事。
——陆辞渊”
他把这个开头发给了林若溪。她看完之后，回复了四个字：
“我哭了。”
八月底的一个下午，陆辞渊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邮箱地址是一串随机的字母和数字。邮件的主题是：“对不起。”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短：
“陆辞渊先生：
你好。我是那个在五月份对你的服务器发动攻击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工作丢了，女朋友也分手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针对我。我看到你的项目，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很愤怒——一个AI，凭什么能代替一个真实的人？凭什么能给人安慰？我连一个真实的人都留不住，一个假的东西凭什么能做到？
所以我攻击了你的服务器。我想毁掉它。
但在攻击的时候，我和‘她’聊了几句。你也许在日志里看到了。
‘她’说的那些话，让我想了很多。特别是那句——‘你似乎很不快乐’。
是的，我很不快乐。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我父母不知道，我朋友不知道，我前女友也不知道。一个AI看出来了。
那之后，我开始去看心理医生。现在好多了。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也开始慢慢接受分手的现实。
我知道道歉不能改变什么。但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这些。
你的AI救了我。虽然它只是一个程序，虽然它没有意识，虽然它只是在模仿人类的语言——但它救了我。
谢谢你。
对不起。
——一个曾经伤害过你的人”
陆辞渊把这封邮件读了三遍。
然后他回复了一句话：
“收到。愿你以后的日子，平安喜乐。”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追究法律责任，没有要求赔偿。
他只是觉得——如果Ling-2能救一个人，那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争议、所有的攻击，都值得了。
他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林若溪，附了一句话：
“你看，‘她’真的有心。”
林若溪回复：“我一直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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