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你给我出来
林语杉走了不到两个小时，又折回来了。
这回没进院子，隔着门喊了一声。
“语彤，出来。”
林语彤把笔帽盖上，没动。
“我知道你在里头，出来。”
林语彤掀开门帘走出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人。林语杉的脸冻得发红，鼻尖有汗，骑了一趟长路回来的样子。
“你不是走了吗。”
“我走到半路，越想越不对。”林语杉把车支在墙边，大步走过来，“你刚才那个态度——你是不是根本没当回事。”
“你说的哪件事。”
“周兰的事。”林语杉站到台阶底下，仰着头看她，“我跟你说她冲贺云峥来的，你一个字都没问，就让我走了？”
林语彤把手揣进棉袄口袋，“你想让我问什么。”
“你不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要干什么，你知道吗。”
林语杉停了一拍。
“你不知道。”林语彤替她说了，“你知道的就是周兰那天打电话告诉你的那些话，真假你分不清楚，来龙去脉你也不清楚，你就跑来告诉我了。”
林语杉的下巴收紧了。
“我是好心。”
“我没说你不是好心，我说你信息不全。”
“那你信息全？”
“我比你全。”
林语杉在台阶下站了几秒，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声音拔高了半寸。
“林语彤，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说什么你都有话顶回来，你就不能好听人说完？”
“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
“那你接着说。”
林语杉咬了咬后槽牙，换了口气。
“周兰上个月去了趟省城，回来以后跟县文教局的人吃了顿饭，饭桌上提了你的名字，说陈家沟那个扫盲班，背后有个当兵的帮着跑关系，怀疑你的高考档案里会不会被人加了料。”
林语彤没吭声。
“这话传出去，不管真不真，你高考前档案要是被人复查一遍，耽误的是你。”
林语彤把这段话拆开想了想，“她跟谁吃的饭。”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周兰没说。”
“那她为什么跟你说。”
林语杉把视线偏了偏，“她约我见面的时候，顺嘴提了。”
“顺嘴。”
“对。”
林语彤从台阶上走下来，和林语杉平视。
“语杉，周兰这个人，跟你什么时候开始来往的。”
“去年秋天。”
“怎么认识的。”
“妈的朋友介绍的。”
林语彤点了点头，“那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周兰为什么要把这些话告诉你。”
林语杉没接。
“她告诉你，你就跑来跟我说，你一来，就会问我贺云峥的事，问公社的事，问扫盲班的事。你今天跑了两趟，去了大队部，去了公社，问了一圈。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动静，传到外头，别人会怎么讲。”
林语杉的嘴张了张，合上。
“别人会说，林语彤的姐姐在查她，查她背后的人，查她的项目。这话从陈家沟传到公社，从公社传到县里，传到文教局——跟周兰想让人知道的，有什么区别。”
院子里安静了。
隔壁有小孩在哭，哭声拖拉拉，被大人一巴掌拍没了。
林语杉把肩上的包带换了只手拎，声音轻了，“你是说，她利用我。”
“我没说她利用你，我说你想这个可能。”
林语杉的脸色变了几，最后沉下来一个表情——不是羞愧，是被人指出盲区之后的那种不甘。
她没认。
“就算她有别的目的，我来看你，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的主意里有几分是你自己的，你回去想。”
“你——”林语杉的声音猛地抬起来，又被她自己压回去，前后不到半秒。
她站在那里喘了两口气，把情绪咽下去，用另一种语气开口。
“行，就算我被周兰当了枪使，那贺云峥的事，你总得给我个准话，我回去才好跟妈交代。”
“我说了，考完再说。”
“妈等不了那么久。”
“她等了我二十年，再等五十二天，不长。”
林语杉把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底子里那层温软全褪了，声音干巴巴的。
“你一直这样，什么都要自己控着，时间你控，节奏你控，连别人关心你的方式都要你来定——你累不累？”
“不累。”
“你……”
“语杉，”林语彤打断她，“你今天来了两趟，跑了几十里路，我领情。但这些事不是你来问一圈就能解决的，你越查，动静越大，对我越不利。你要真替我着想，回去以后别跟周兰再来往。”
这话出来，林语杉的脸变了。
不是被刺到，是另一种东西——被人堵在死角里那种不舒服。
“你管我跟谁来往？”
“我不管你跟谁来往，我管你别拿我的事去跟她交换。”
“我没有交换。”
“你跟她见面，她问你妹的事，你答不答？”
林语杉没出声。
“答了多少。”
“……就说你在准备高考，扫盲班的事上了报纸。”
“还有呢。”
“没了。”
林语彤看了她两秒。
“那贺云峥来过陈家沟这事，她怎么知道的。”
这一句砸下去，林语杉的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包攥紧，没说话。
“是你说的。”林语彤替她答了。
院子里起了风，把灶上没关严的锅盖吹得响了一声。
林语杉站在风里，头发被吹散了几绺，她没去管，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提了一嘴——”
“一嘴够了。”
林语彤的声音没起伏，平得像在念答案。
“语杉，你回去吧。妈那边我自己写信说，你别管了。”
林语杉站在那里，把手里的包带绞了两圈，松开，又绞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包挂回肩上，转身去推车。推到院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你别怪我，我真的——”
“我没怪你。”
林语杉把车推出去，上了车，骑了几步，车轮在冻土路上打了个趔趄，稳住了，往巷口去。
林语彤站在院子里，等车声听不见了，回屋。
桌上的卷子还在第六题停着，秒表数字定格。她没有重新按下去，把卷子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题目。
周兰从林语杉嘴里拿到了贺云峥来过陈家沟的消息。
这条线接上了。无署名那封信的来源，也有了解释。
林语彤把抽屉拉开，看了眼那三封信并排压在一起，把抽屉推回去。
她拿出一张干净的信纸，给贺云峥写了一封短信。
只有三行。
“周兰在打听你，消息来源是我姐，她跟县文教局有来往，高考前可能有动作，你那边注意。”
封好，明天去镇上的时候寄。
她重新拿起笔，按下秒表。
五十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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