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怎么回答
出来时天色暗了一截，骑车回去，路上风凉，帽子压低了些。
马干部那话，翻译过来就是：项目我护得住，但你别给我添麻烦。
这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了。
回到屋里，桌上压着一封信。
字迹不是贺云峥的，信封没有寄件地址，邮戳是省城今日的戳。
拆开，里面一张纸，不到两行。
说是省报编辑部，听说陈家沟出了个扫盲班典型，近期在做一期报道，问林语彤有没有兴趣接受联系。
落款是一个陌生名字。
林语彤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压到书下。
这封信怎么到她手里的，她摸不准，但省报两个字，说出去是好事，往歪了用也是把手。
她在草稿纸上记了三行——联系时间、单位名称、寄件人姓名，折好压在信封后头，等贺云峥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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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林语杉的信到了。
不是邮递员送，是个陌生男人骑车来的，说顺路，让林语彤签个名，转身就走，干脆得很。
信里写了三段。
第一段说，昨天去公社是替她打听，没别的意思，爸妈都担心她，家里比以前宽裕了，不是非得靠考试改命，留在公社这边，人脉用得上，路也不窄。
第二段说，贺云峥那边，她托人问了，部队里的情况不简单，让林语彤想清楚，别到时候两头落空。
第三段只有一句：妈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林语彤把第二段看了两遍。
“托人问了”是什么路子，大概是周兰那个圈子里转来转去的消息，来源不清，可信度就那样，但贺云峥那边能查到什么、查了多少，她现在确实说不准。
她把信叠好，搁进抽屉，把周兰那封也拿出来，两封并排放在一起。
这两封信留着，什么时候用得上，什么时候拿出来。
抽屉关上。
林语彤把最后那张模拟卷压住，没有立刻动，去灶上把红薯热了，就着咸菜吃完，回来坐下，拿起笔。
林语杉说得明白，建议她放弃高考，留下，用公社的人脉。
这话听着替她着想，但替的是谁，不好说。
她把昨天那道分类讨论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没有漏项，两种情况各算完整，结论对。
合上，压进文件夹。
五十三天，还是五十三天，这两天的事没有吃掉哪怕一天。
林语彤把下一张卷子摊开，按下秒表。
院门又响了。
不是敲门，是直接推开的那种响法，带着点理所当然。
林语彤把笔搁下，转头看向窗户。
林语杉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个布袋，棉袄换了件藏蓝的，头发重新扎过，比昨天来时整齐。
她没进屋，站在院子当中，冲窗户喊了声：“出来说两句。”
林语彤把秒表按停，起身出去。
院门没关，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地上的霜化了一半，踩上去滑。
“你怎么又来了。”
林语杉把布袋放到石台上，“妈让带的，腊肉和鸡蛋，你收着。”
林语彤没接，“昨天的话没说完？”
“说完了。”林语杉把手缩回袖子里，“但我想了一晚上，有几句话还得跟你讲清楚。”
“讲。”
“你别急。”
“我不急，我卷子等着呢。”
林语杉深吸了口气——不对，她把那口气咽回去了，换了个开头。
“语彤，昨天我去公社问的事，你生气，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跑这一趟。”
“你说过了，替爸妈担心。”
“不全是。”
林语杉往前走了两步，和她隔了一臂的距离，声音压下来。
“周兰上个月回了趟省城，见了几个人，回来以后跟我说了一些话。她说你这个扫盲班，背后有人在运作，不是你一个知青能推动的，让我留意。”
林语彤没出声。
“我不信她，但我也不能不查。”林语杉的语速比昨天慢，像是真的组织过，“我去公社问，是想确认这个项目干不干净，万一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高考前给你使绊子，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话说得比昨天那套好听多了。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那你查完了，干净吗。”
“马干部没正面答我，但他没慌，说明东西经得起看。”
“那不就得了。”
“不得了。”林语杉把声音又压低了一截，“周兰那边的消息，不是她一个人在传。她跟县里文教系统有来往，你那个贺云峥的名字，已经有人在问了。”
林语彤的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问什么。”
“问他是什么背景，跟你什么关系，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帮你走后门。”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隔壁院子传来鸡叫，拖长了尾音。
林语彤开口，“这话你听谁说的。”
“周兰跟我说的，上周打的电话。”
“你跟周兰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林语杉没接这句，绕了回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件事——贺云峥到底有没有替你运作过什么。”
林语彤看着她，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贺云峥有没有做过什么，她不是没想过。钱科长来调研那次，时机太巧，公社推她上表彰，节奏太顺，这些事拆开看各有各的道理，拼在一起，说没人推，她自己都不全信。
但这件事，她不会跟林语杉说。
“没有。”
“你确定？”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林语杉的嘴唇动了动，把后面那句话吞了回去，换了个方向。
“那我再问你，你跟他，到底是不是处对象。”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妈有关系。”
“妈要问，让她自己问。”
“她不好意思问，让我来的。”
林语彤把手揣进口袋，“你替妈问也行，我回答你——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等我考完，该见见，该说说，一样不落。”
林语杉站在那里，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你就不能给句痛快话吗。”
“痛快话留着考完说，现在说了也白说。”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林语杉的手从额头上放下来，攥了攥，松开。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自己拿主意，谁的话都不听，爸妈说的你不听，我说的你更不听，你觉得自己什么都对，”
“我没觉得自己什么都对，我只是不觉得你什么都对。”
这句话落地，林语杉的脸变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一把揭开面子后的难堪，很快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行，”她把布袋往石台上推了推，“东西你收着，妈的心意，你别糟蹋。”
“我没糟蹋，你带回去也行。”
“带回去妈问我你怎么说，我怎么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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