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家里临时有事
二月里有一天，孙志远临时让她回去，说要开会，下午不在。
林语彤把剩下的两道错题记进本子，骑车回村，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
到院门口，刘嫂子站在外头，见她回来，把声音压了压。
“你屋里有人，等了一会儿了，说是你姐。”
林语彤把车靠到墙边，推开门。
屋里坐着林语杉。
石青色棉袄，辫子梳得整齐，放在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大半，杯沿留着一圈浅浅的口脂印子。林语彤进来，她站起身，笑了一下。
“语彤，我来看你了。”
“进来了。”林语彤把棉马甲挂到门后，扫了一眼那个杯子，去倒了碗热水推过去，坐到对面。
林语杉重新落座，眼睛扫了圈屋子，桌上的卷子，墙上贴的计划表，数字旁边有铅笔划过的痕迹。
“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什么时候考试？”
“三月十五。”
林语杉点了点头，把后面的话组了组，说爸妈最近都好，过年你没回来，妈念叨了几次，今年春天能不能请两天假。
林语彤没接这个，直接问：“有什么事。”
“就来看看你，不行吗。”
“行，但你跑这么远，不是为了喝碗热水。”
林语杉端着碗，温了温，没立刻接。屋里安静了几秒，炉子里的碳啪了一声。
“妈托我问，”她开口，语气绕得很稳，“说你这边最近搞了不少事，公社的材料，地区的试点，还上了报纸，爸那边听说了，高兴是高兴，只是妈担心——你是下乡知青，不是正式教职，这么大动静，难免有人盯着，万一在高考档案上动了手脚，就麻烦了。”
说完，补了一句。
“我是替你担心。”
林语彤把手搁在卷子上。
“谁要动手脚，你具体说。”
“没有，我就说个可能。”
“可能我知道，我要听具体的。”
林语杉换了个方向，“上个月妈还收了封信，说你跟一个当兵的来往不清不楚，妈想见见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回事。”
“那封信谁写的。”
“没署名。”
“没署名的信，妈当真了。”
林语杉停了一拍，“妈担心你，有什么不对。”
林语彤把卷子翻了一张，看了片刻，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林语杉。
“语杉，你今天来，问高考，问扫盲班，问我跟当兵的关系，你能告诉我，这三件事里，哪一件是妈真担心的，哪一件是你自己想知道的。”
林语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
林语杉把杯子放下，脸上那层温软走了大半，声音直了些。
“林语彤，我是来帮你的，你要是连这都分不清——”
“我分得清。”
“那你这个态度——”
“这就是我的态度。”
林语杉在椅子上停了两秒，坐直了身子，换了个说法，声音降了一个调。
“你以为公社的材料，地区的批文，是凭空来的？背后多少人搭了台，你心里有没有数。你考上了是你的事，但你现在还在这里，那些关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
这话说得清楚，绕了这么久，这才是要说的。
林语彤站起来，走到炉边，把炉门开了一条缝，火透出来，屋子里暖了一截。她没立刻回去，在炉子边上站了一会儿。
“你回去以后，”她开口，“跟妈说，高考我认真考，扫盲班我已经安排好了，当兵的那个，哪天有机会，我自己带去见她。”
林语杉没想到是这个答法，停了拍才开口。
“就这？”
“就这。”
林语杉拿起包，往门口走，手压着门框，没回头，把最后那句话丢了回来。
“有些事不是非得弄这么难看的，你心里有数最好。”
门关上，院子里响了几步，院门一开一关。
刘嫂子在门口站着，进来的时候顺手把林语杉用过的杯子拿走，换了个干净的，重新倒了碗热水放到桌上，也没问，只说：“那人走了。”
“走了。”
“长得不错。”
“嗯。”
刘嫂子把布放回厨房，出来见林语彤已经重新坐回桌前翻卷子，站了一下，出去了。
林语彤把卷子翻到中途卡住的那题。
绝对值，分类讨论，先写条件，正负各讨论一遍。
林语杉今天来，探了三件事，高考、扫盲班、贺云峥，和那封无署名的信对得上。
来过，走了。
这话放在那里，说不定还会再来，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窗外天光还好，今天还能再做两张。
她把笔落下去。
五十三天。
林语彤在那道题上停住时，刘嫂子又来了。
进门直接开口，“你姐没走。”
林语彤把笔搁下。
“我出去买醋，在村东头碰见她，拉着张大壮问，扫盲班的学员名单有没有报到公社、外队来的几个有没有手续。张大壮答完，她去找陈村长了，我进村口时看见她往大队部方向走。”
陈村长那里，问对了问题，能摸出不少。
“她进公社了吗。”
“往公社方向骑了车，我目送出去的。”刘嫂子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是来探情况的，不是来看你的。”
林语彤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林语杉带着三个问题来——高考、扫盲班、贺云峥，每个都是一个探针，扎下去，看往上冒什么。
她今天进公社，不是巧合。
林语彤把铁皮文具盒推到一边，站起来。“你说她去找陈村长了。”
“对，进大队部了。”
“她出来了没有。”
“没盯到。”
林语彤把棉马甲穿上，往门口走。刘嫂子跟在后头，压低声音，“你去干什么，要不先等等——”
“等什么，她把陈村长问完，下一个就是孙志远，孙志远不在，她能问谁。”
刘嫂子没再说，和她一起走。
大队部门口停了辆自行车，不是陈家沟的。林语彤推门进去，陈村长坐在桌后，见她进来，把手里的茶缸放下，眼神往林语杉那边带了一下，没说话。
林语杉站在窗边，见林语彤进来，表情没变，只收了收手里的包带，“回来了。”
“你问完了没。”
陈村长扫了眼屋里的气氛，把椅子往后蹭了一下，找了个理由，“我去外头看看。”
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林语杉重新开口，话比上午直。“陈村长说，你已经写好交接材料，把扫盲班托给刘嫂子了。”
“对。”
“那你考完走了，那几个外队来的，试点经费，公社的关系，一并都托出去了。”
“怎么，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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