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秋菊
秋菊早来那天，天还没大亮。
院门一响，林语彤正在灶上热粥，侧头喊了句进来，把那碗粥分成了两份。
秋菊端着碗有点受宠若惊，“林老师，我蹭你饭了。”
“你早来就多算一道题。”
林语彤把算盘摆到桌上，先教基本拨法，一二三四五，进档退档，让秋菊自己拨了几遍，手感出来了，再讲加减口诀。
秋菊上手比预想的快。张大壮媳妇，卖力气干活那种人，学东西专注。拨错了不烦躁，回头再拨，直到档位对了才往下走。
练了大半个小时，林语彤出了道账目题。
“代销店收了二斤八两花生，每两一分二，算总价，再收两块五找给你，怎么打？”
秋菊对着算盘，嘴里念念有声，拨了三遍，报了个数。
对的。
“能用了，以后你自己练，不懂的攒着问我。”
秋菊把算盘摩挲了一下，“林老师，这个借我两天成不？”
“拿走，练熟了再还。”
秋菊把算盘揣在腋下出门，背影挺直，走路比上课第一天稳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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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没什么大起伏，倒是出了件让林语彤觉得有点荒唐的事。
公社来了个通知，说县里一位记者改了时间，要补采访，点名要见她。陈村长来转告，神色里有几分不自在，“人家专程来的，不见不好看。”
林语彤做着题，头没抬，“让他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把这道题做完。”
陈村长无奈站在一边，盯着她写了将近十分钟，题做完，搁了笔，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那记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胸前挂了个相机，笔记本一翻，问了一串问题，前几个都是规范答法，林语彤三两句交代清楚，对方记得认真。
到最后一个问题：
“林同志，你觉得扫盲班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林语彤停了一下。
“意义这个词太大，我说小的——上上个月，班里有个学员，认清楚了汇款单上的数字，以后自己的钱自己对账，我觉得这就够了。”
记者笔顿了顿，把这话又念了一遍，写下去。
合上本子时，他说，“林同志，话说得很实在。”
“说虚的您也不好写稿子。”
旁边陈村长险些没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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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走了，林语彤回去继续做题。下午的模拟卷已经是第十四张，还剩最后一张没动，她打算留到三月初考前状态最好的时候。
这张卷子做得不顺，函数那题第三问出了个状况——题目里有个小括号，里面的条件她扫漏了半句，导致整道大题的结论都偏了。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把错误步骤划掉，重新列。
重做花了八分钟，这八分钟在考场上是要命的。
她在错题本上写：看漏条件，不是不会，是没看。单独立一条：每道大题的题目读两遍。
写完盯了片刻，又在后头加了个括号：不管多快。
孙志远之前说过类似的话，她当时记了，实操时还是滑过去了。这类问题比算错更难办，因为错的不是方法，是状态。
六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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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嫂子把手头那一套教案格式熟悉完，林语彤开始教她跟公社对接的路子。
两人坐在大队部，外头识字班还没开始，时间宽裕。
“试点的材料，每季度交一份教学报告，格式不用花哨，人数、进度、典型案例，各一段，公社那边要的是数据。”
刘嫂子拿了本子记，“你走了以后，经费谁批？”
“陈村长签字，你记账，两个人对，出不了大差错。”
刘嫂子抬头，“就你这么放心我。”
“你带了快四个月，什么人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说得平，没有特别往高了抬，刘嫂子听了反倒没什么可接的，只是把本子上的字重描了一遍，加重了笔迹。
林语彤把对接流程说完，又把一份整理好的文字稿递过去。
“这上面都写着，公社教育组马干部的名字，报告格式，以前交过的几份参考。看两遍，有不明白的现在问。”
刘嫂子拿着那份稿子，一行一行看下去，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阵，她说：“林老师。”
停了片刻，又说，“就这两个字，我就不废话了。”
林语彤把桌面整了整，把备用粉笔盒盖上，“废话说了也是纸张钱，省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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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孙志远给她调整了复习方向。
模拟卷往后放，改做专项训练，把错率最高的几个知识点单独抽出来，一天攻一个。
第一天，分类讨论。
林语彤在纸上把所有需要分类的情形列了个提纲，开根号、绝对值、等差比公比符号、函数定义域——凡是见到这几类，先停，先问自己分不分类，再往下走。
列完，当天做了二十道专项题。
做到第十三道，分类条件漏了一个，她发现的时候，那道题已经填上了答案。
她把整道题划掉，从头做。
这次没漏。
之后七道，全对。
第二天换绝对值，第三天等比数列，第四天三角函数的辅助角，过了一周，之前错过的专项基本扫了一遍。
孙志远看了她的记录，说：“这个方法好，你以后做数学就这么练。”
林语彤把本子收起来，没多说什么。
方法说来简单，就是死磕，每个怕的点正面上，上到不怕为止。但这种事说出来没意思，做出来才算数。
六十天变五十八天，变五十五天，日子不快不慢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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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云峥的信比人勤，隔了将近三周，又来了一封。
依旧半页，字紧。
前半段是正事，说部队那边三月初有个会议，具体哪天能动身不好定，让她别专门等。
后半段拐了个弯。
“张建国说你上了报纸，照片拍得不好，你没笑。”
林语彤想了想，那记者按快门的时候她正在说话，大概嘴是开着的。
她把信翻了面，空白那边没字。
翻回来，重新看最后那句话，觉得无聊，去烧水了。
水开了，泡了碗麦乳精，他妈带来的那罐，快喝完了。
喝了两口，她去拿了张信纸，把上次没有回的两封信一并回了。
写了没几行，最后加了一句：
“照片没看见，报纸你们那有没有，有的话借来看看，正好看我发言稿写得对不对。”
写完觉得这个逻辑不通，那份稿子早交出去了。
但已经写了，不改，封上。
五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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