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青萱
不多时,青萱引着一位手提包袱的中年人归来,正是村中懂药理的奎海。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和煦,进门先向二老拱手作礼。老叟与之稍叙,便引他入内诊视。青萱则在院中帮祖母料理杂物。
奎海行至榻前,三指轻搭男子腕脉。老叟屏息立在一旁,焦灼却不敢稍扰。
诊脉良久,奎海才道:“我再留几味草药,慢火煎服,且看起色。”他无奈摇头:此人乃寒水侵肺,脉息依旧虚浮,何时痊愈实难预料。言罢自包袱中取出几株药草予老媪,便拱手告辞。
青萱接过草药,转身便钻入灶房。白净小脸很快被药烟染花,通红药罐在灶上翻滚,苦涩气息弥漫满屋。
许久,她端着药碗进来,小心翼翼喂送,奈何男子昏迷难咽,药汁沿嘴角淌下。青萱蹙眉搁下碗,转身快步而出。
片刻,她握着一截洗净的细竹筒回转。轻轻掰开男子双唇,将竹筒探入,再舀起药汁徐徐灌下。
药液入喉,男子猛地呛咳,眉头紧锁,眼睑颤动间倏然睁开。朦胧视线里,一位肌肤胜雪、绿衣清丽的少女正捧着药碗,满目忧切。他缓了口气,嗓音嘶哑:“姑娘……是你救了我?”
青萱眸光如水,轻轻颔首,继续喂他服药。阳光穿过窗棂,将房屋染上一层暖金。
老媪端了碗热腾腾的稷米饭搁在榻边:“饿了吧?”青萱见药汁见底,递过空碗,接过米饭,舀起一勺小心递到男子唇边。饥火烧肠的男子张口咽下,糙米中竟品出一丝暖意。见他吃得香甜,少女唇角微弯,继续细心喂食。老媪悄然退去。
室内只余两人,一时静默无声。青萱生平首度这般照料陌生男子,脸颊不觉飞起淡霞。她走到案边放下碗,又倒了盏清水递来。男子喉中生烟,接过便一饮而尽。
“大哥哥,”少女声音轻软,带着好奇,“你唤何名?从何处来?”
男子一怔,缓缓道出身份——竟是那日坠崖落水的玄默。青萱听得懵懂,只记下“玄默”二字,至于“崆峒山”、“太虚宫”,于她如云雾飘渺。她低头赧然道:“我叫青萱,唤我萱儿便好。”
“萱儿……”玄默轻声念着。
青萱见玄默神色倦怠,便柔声叮嘱他好生休息,随之轻手轻脚阖门离开。
阳光滤过薄云,静静洒满小院。老媪手持木耙,翻晒着铺在地上的陈年稷米,粒粒吸饱日光,灿然如金。
休养数日,玄默伤势渐缓,遂推门走出,见老媪院中忙碌,上前躬身行礼拜谢:“晚辈伤势已愈大半,谢过老夫人救命深恩。”
老媪笑道:“我家老头子能遇见你,那便是你命不该绝,不必言谢。”
“扑通”一声,竹门被撞开。
青萱带着香风闯了进来,望见玄默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大哥哥,你怎么不在房间好好休息?”
玄默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在榻上躺得久了,骨头都要僵硬了。”
“那正好,我陪大哥哥去河边走走。”青萱话音未落,已雀跃着挽住玄默的手臂,腕间银铃叮当作响。
稻田里,青蛙“扑通”跃入水面。
玄默望着依山傍水的田园风光,忽觉心中所有追求尽化拂面清风。若能永远留在此处,过着平凡的田园生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行至芦苇荡旁,熟悉的蓑衣映入眼帘。青萱的祖父仍端坐在青石上,钓竿纹丝不动,唯有水面浮标偶尔轻点涟漪。
玄默恭敬作揖:“前辈好雅兴。”
老叟缓缓睁开清明的双目,道:“年轻人,这钓的不是鱼,是心火。”说罢悠然一笑,银白长须在风中飘动。
日头偏西时,炊烟已从茅草屋顶袅袅升起。老媪系着围裙,将最后一道菜羹端上木桌。
玄默望着满桌农家风味,握着陶碗的手微微发颤,他已经很久未曾感受这般烟火气息。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被重重拍响。
青萱刚要起身,老叟已按住她的肩膀:“莫慌。”
一个衣衫褴褛的外乡人踉跄而入,是个年纪尚轻的妇人,面色惨白,怀中抱着个昏迷的孩童,裤脚还沾着血渍。
“奴家是从桃溪村逃出来的……”妇人话音骤止,浑身震颤。
青萱搬过樟木墩子:“婶子先歇歇。”
妇人瘫坐下去,脖颈青筋绽出:“半月前,李寡妇家的娃说见着红衣人……”她猛地剧烈咳嗽,喷出几点血沫,“后来,村里就接连有人暴毙!”
烈日将妇人泪痕照成沟壑,她突然攥住青萱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少女皮肉:“我当家的咽气时,胸腔里……是空的!五脏六腑全被掏空了!”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
青萱奋力挣开,额头已沁出冷汗。
玄默开口:“桃溪村在何处?”
“往西北……”妇人又是一阵猛咳,“翻过鬼哭岭和断魂崖……可去不得啊。”
“后生,”老叟攥住玄默手腕,“那东西瞧着厉害得紧……”余光瞥见孙女惨白的脸,忙改口,“年轻人,莫要逞能!”
玄默毫无动摇,反手握拳:“前辈,在下既然遇见,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说罢解下腰间护身符,递向青萱时指尖微顿,“这些日子承蒙姑娘照拂,此物权当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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