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荔湾别院暂安身
“苏尚宫的事,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朕答应你。”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出了皇宫,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黑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夜空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
独孤落木看着这些灯火,心里忽然想起了苏清苓。
她在刑部大牢里,坐在稻草上,低着头,头发散乱,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知下。”
“嗯?”
“苏尚宫的事,皇帝答应了。”
“我知道,”萧知下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了。”
“你高兴吗?”
萧知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我不知道。她做了那么多坏事,杀了那么多人,应该受到惩罚,但她是我娘,我不想她死。”
独孤落木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知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萧知下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阿木,谢谢你。”
“不用谢。”
两个人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回到特别稽查司的时候,霍无恙已经在院子里等他们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脸色很凝重,看见他们进来,快步迎了上来。
“独孤姑娘,萧大人,岭南那边又出事了。”
独孤落木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岭南道各州县的官员,有刺史、有县令、有县丞、有主簿,官职不大不小,但都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一个日期,是最近的日期,有些是三天前,有些是五天前,最远的也不过七天前。
“这些人怎么了?”独孤落木问。
“死了。全是暴死,有的死在衙门里,有的死在家里,有的死在路上。死状很奇怪,脸上都带着笑,嘴角上翘,眼角弯弯的,像是在做美梦的时候死的。”
独孤落木的瞳孔猛地一缩。
梦欢散。
和长安王家五口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落花盟的残余势力在岭南大规模下毒,目标不是普通百姓,是朝廷命官。
他们要用梦欢散毒死所有不听话的官员,然后安插自己的人上去,控制岭南道的各级政权。
“这是陈海生干的,”独孤落木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他在报复我们,我们抓了苏清苓,端了他的老巢,他狗急跳墙,开始疯狂杀人。”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萧知下看着她,“必须马上去岭南。”
独孤落木点了点头,转身去找南宫衿。
南宫衿在书房里,正在看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岭南道各州县的位置,用红笔画出了一个个圈。
他看见独孤落木进来,抬起头,目光有些疲惫。
“独孤大人,你也收到消息了?”
“收到了。”
独孤落木在他对面坐下来。
“南宫大人,你对岭南最熟悉,你觉得陈海生会藏在哪里?”
南宫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广州。陈海生是广州人,从小在广州长大,对广州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他在广州有很多眼线和手下,想抓他,必须去广州。”
“那就去广州,”独孤落木站起来,“明天一早出发。”
南宫衿也站起来:“我陪你们去。”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南宫大人,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这件事,我们可以自己处理。”
“不行。陈海生不是普通的犯人,他手下有很多亡命之徒,你们十几个人对付不了他。我在广州有驻军,可以调动。而且,”他顿了顿,目光在独孤落木脸上停了一下,“我对广州的地形熟悉,可以给你们带路。”
独孤落木看着他,没有拒绝。
“好。谢谢南宫大人。”
南宫衿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但眼底有一丝独孤落木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萧知下、南宫衿带着特别稽查司的十几个人,骑马出了长安城,往岭南的方向奔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走了水路。
从长安坐船,沿渭水东下,入黄河,再转入通济渠,南下淮水,再转入邗沟,入长江,再转入赣江,到岭南。
全程比陆路快十天,他们必须在陈海生杀死更多的人之前赶到广州。
独孤落木站在船头,看着滔滔江水,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陈海生是沈三娘最信任的人,沈三娘死了之后,落花盟在岭南的残余势力都归了他。
这个人,比沈三娘更狠、更狡猾、更难对付。
沈三娘好歹还讲一些规矩,陈海生什么都不讲,他只讲结果。
他要杀的人,一定会杀。
他要做的事,一定会做。
没有人能拦住他,除非——
他死了。
萧知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天阴着,随时可能下雨。
“在想什么?”
“在想陈海生,”独孤落木看着远处的江面,“这个人,不好对付。”
“再不好对付,也要对付。”
萧知下撑开伞,举在她头顶。
“阿木,你怕吗?”
独孤落木转过头,看着他。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不怕,有你。”
萧知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被江风吹得冰凉,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两个人站在船头,撑着同一把伞,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有说话。
江水滔滔,雨声沙沙,他们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但笔直得像两把出鞘的剑。
南宫衿站在船舱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们,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书页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爬得他心烦意乱。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船走了十五天,到了广州。
广州城比韶州更大,更繁华,城墙高大厚实,城门宽可并行六辆马车,城内的街道宽敞笔直,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南方水果的甜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只属于岭南的味道。
南宫衿在广州有一处宅子,在城西的荔枝湾,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朴素低调,但里面的布置很精致,花木扶疏,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像一座小型的园林。
独孤落木住进了后院的一间厢房,房间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放着一盆兰花,窗台上摆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燃着檀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放下包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荔枝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荔枝,还没有熟,但已经能闻到那种清甜的香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香气充满整个胸腔,然后缓缓吐出来。
萧知下住在隔壁,他的房间也有一个窗户,对着同一个花园。
他站在窗前,看着独孤落木的背影,她站在荔枝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碎金一样闪闪发光。
她穿着那件青色的布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任何首饰,但在他眼里,她比任何盛装打扮的女子都好看。
南宫衿从前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到花园里,站在独孤落木身边,将信递给她。
“广州府送来的,说陈海生最近在广州城西的陈家村活动。”
独孤落木接过信,看了一遍。
“陈家村?是他老家?”
“是,”南宫衿指着信上的一个地址,“陈家村在广州城西三十里,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陈海生从小在那里长大,他的父母、兄弟、亲戚都住在那里。他最近回去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半夜去,天亮之前走,行踪很诡秘。”
“他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事,重要到他冒着被抓的风险也要回去。”
独孤落木想了想:“我们去陈家村看看。”
“现在?”萧知下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站在花园里,离独孤落木不远不近。
“现在。”独孤落木转身就走。
三个人骑马出了广州城,往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陈家村。
陈家村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脱落,屋顶长草,看起来破败不堪。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村道罩在一片阴影里。
独孤落木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一个手下,走进了村子。
村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不对劲。”萧知下走在她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独孤落木也感觉到了。
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她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屋子里也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桌上摆着饭菜,饭菜已经馊了,长了一层绿毛,像是好几天前做的,没有来得及吃。
她又去了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每一户都是空的,没有人,但每一户的桌上都摆着饭菜,饭菜都馊了,长满了绿毛。
“全村的人都消失了。”
独孤落木站在村道上,看着空荡荡的村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陈海生把全村的人都转移了,还是——杀了?”
萧知下蹲下来,查看地面。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走了。
痕迹很新,是最近几天才留下的,一直延伸到村后的山上。
“在山上。”萧知下站起来。
三个人沿着痕迹,往山上走去。
山不高,但很陡,树林茂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光斑。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看到了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足有一丈多高,两丈多宽,洞里黑黝黝的,看不见底。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弯腰走了进去。
萧知下跟在后面,南宫衿也跟了进来。
三个人在山洞里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几十丈见方,四壁都是坚硬的岩石,地面上铺着石板,石板上躺着几十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独孤落木蹲下来,探了探最近一个人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她又检查了那个人的眼睛——瞳孔扩散,对光没有反应。
她又检查了那个人的脉搏——很慢,很弱,像是随时会停止。
“梦欢散,”独孤落木站起来,“他们中了梦欢散,但没有死,只是昏迷了。陈海生把他们藏在这里,等事情过去了再放他们回去。”
“他为什么不杀他们?”萧知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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