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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囚车北返入长安


“是,”苏清苓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你娘救过我的命,无以为报,只能送她几盆兰花。她很喜欢,把它们养得很好,每年都开花,开得很旺。”
独孤落木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道:“苏尚宫,你后悔吗?”
苏清苓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水都凉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变成了黑。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道:“后悔,每一天都后悔,每一刻都后悔,从我害死萧皇后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活了,罪孽犯了,不能抹去了,我只能带着这些后悔和罪孽,一天一天地活下去,活到我死的那一天。”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查落花盟?为什么要给我们证据?为什么要救我父母?”
苏清苓抬起头,看着独孤落木,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因为我想赎罪。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但我还是想赎罪。哪怕只能赎一点点,哪怕只能弥补一点点,我也想试试。”
独孤落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尚宫,你赎的罪,我们收到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看见独孤落木出来,站直了身子。
“睡了?”
“没有,”独孤落木走到他身边,“她在哭。”
萧知下的身体颤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你不进去看看她?”独孤落木问。
萧知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不了,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
独孤落木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疼。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她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萧知下。”
“嗯。”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萧知下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叫感激,叫依赖,叫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的那份心安。
“阿木,谢谢你。”
“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手握着手的,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去了苏清苓的房间。
苏清苓已经起床了,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盆兰花,正在看。
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一道道沟壑,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苏尚宫,我们今天回长安。”独孤落木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清苓放下兰花,看着她:“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苏清苓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独孤落木。
“这是沈三娘生前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你看看。”
独孤落木接过信,展开。
信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
字迹娟秀工整,是沈三娘的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
“清苓,我时日无多了,落花盟的事,交给你了。地宫里的东西,你拿去,白云山上的笑菇,你采去。我死了之后,你就是落花盟的主人了。沈三娘绝笔。”
独孤落木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三娘把落花盟交给了你。”
“是,”苏清苓看着她,“但我不要。我等了二十二年,等来的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是知儿叫我一声娘,是独孤大人你叫我一声苏姨,是你们把我当人看,不是把我当工具。沈三娘不懂,她一辈子都不懂。她以为权力和金钱能买来一切,但她错了。权力和金钱买不来真心,买不来亲情,买不来一个人对你的尊重。”
独孤落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苏尚宫,回长安之后,你会被关进天牢,等待审判。你怕吗?”
苏清苓笑了,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怕。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独孤落木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道:“苏尚宫,萧知下说,他不恨你。”
苏清苓的眼泪流了下来。
独孤落木推开门,走了出去。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还滴着水,外面下雨了。
他看见独孤落木出来,撑开伞,举在她头顶。
“走吧。”
“好。”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在韶州城的街道上。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独孤落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萧知下走在她身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伞不大,勉强能遮住两个人,但雨水还是打湿了他们的衣袖和裤脚。
“阿木。”
“嗯。”
“回长安之后,我想去看看母后。”
独孤落木转过头,看着他。
“好,我陪你去。”
萧知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马车离开韶州的那天,天晴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整座韶州城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苏清苓被关在一辆特制的囚车里,铁栅栏,铁锁链,连窗户都用铁皮封死了,只有几个小孔透气。
她坐在车里,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知下骑在马上,走在囚车旁边,目光落在苏清苓的身上,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她是他的养母,也是杀他母亲的凶手。
她养了他二十二年,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武功,对他好得不能再好。
但她杀了他的母亲,杀了他的外祖家族,毁了他的一生。
他恨她吗?
他说不恨,那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他的心就会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独孤落木骑在另一匹马上,走在萧知下身边。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疼,想伸出手,握一握他的手,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
但她没有。
她只是骑着马,走在他身边,不远不近,不打扰,不离开。
马车走了二十天,到了长安。
长安城的城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们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独孤落木看着这扇熟悉的城门,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上次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是去追苏清苓。
这次回来的时候,是押着苏清苓回来。
两次的心情不一样,但目的地是一样的——特别稽查司,她的家。
苏清苓被押进了刑部大牢,关在最深的一间牢房里,门口站了六个狱卒,轮流看守。
独孤落木站在牢房外面,看着铁栅栏里面的苏清苓。
苏清苓坐在稻草上,低着头,头发散乱,看起来和普通的囚犯没有什么区别。
“苏尚宫,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独孤落木问。
苏清苓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有。知儿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桂花糕。他每次吃的时候,都会说,‘娘,你做的桂花糕是天下最好吃的。’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做给他吃了。”
独孤落木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了,再做给他吃。”
苏清苓点了点头,眼泪也流了下来。
独孤落木转身走出了大牢。
萧知下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软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看见独孤落木出来,站直了身子。
“走吧。”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
回到特别稽查司的时候,霍无恙正在院子里练刀。
看见他们回来,收起刀,大步走过来。
“独孤姑娘,萧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皇帝召你们进宫,说有要事相商。”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对视了一眼。
“什么要事?”独孤落木问。
“不知道,但皇帝的脸色不太好,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独孤落木转身就走。
萧知下跟在后面,两个人骑马去了皇宫。
皇宫里,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脸色很不好看。
看见独孤落木和萧知下进来,他放下奏折,叹了口气。
“你们回来了。”
“陛下,出了什么事?”萧知下问。
皇帝将奏折递给他。
“你们自己看。”
萧知下接过奏折,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独孤落木凑过去,也看了一遍。
奏折是岭南道送来的,说最近有人在岭南一带散布谣言,说先皇是被毒死的,凶手是当今皇帝。
谣言传得很广,岭南道的百姓人心惶惶,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骚乱。
独孤落木沉着脸道:“这是落花盟的残余势力在作乱,他们在岭南经营了二十二年,根基深厚,不是抓几个人就能铲除的,苏尚宫虽然被抓了,但陈海生还在,他一定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所以朕需要你们再去岭南。”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朕知道你们刚回来,很累,但这件事,只有你们能办。”
独孤落木跪下来,道:“臣遵旨。”
萧知下也跪下来:“臣遵旨。”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们,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激,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情感。
“朕不会让你们白跑的,三皇兄、独孤爱卿,等这件事了结了,朕重重有赏。”
独孤落木站起来,道:“陛下,臣不要赏赐,臣只求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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