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下押凶下山林
萧知下的手顿了一下:“应该知道。她在韶州有眼线,我们抓了这么多人,消息一定会传到她耳朵里。”
“那她会不会跑?”
“不会。她等了二十二年,不会轻易放弃。她一定会去白云山,见陈海生,然后想办法重新集结落花盟。”
“所以我们必须在白云山抓到她。”
“对。”
独孤落木放下茶杯,站起来:“我去找南宫衿,商量去白云山的事。”
萧知下也站起来:“我陪你去。”
两个人走出房间,去找南宫衿。
南宫衿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白云山的地形和白云观的位置。
他看见独孤落木和萧知下进来,抬起头,笑了:“你们来得正好,我刚收到消息,苏清苓和陈海生在白云观见面了。”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一跳:“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南宫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白云观在白云山的半山腰,是一座废弃的道观,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去。我的人已经混进去了,等我们一到,他们就动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独孤落木转身就走。
萧知下跟在后面,南宫衿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带着特别稽查司的十几个人,骑马出了韶州城,往白云山的方向奔去。
白云山在韶州城西,离城大约三十里,山势不高,但很陡,只有一条山路可以上去。
独孤落木骑马到了山脚下,下了马,将缰绳扔给一个手下,然后沿着山路往上爬。
她的轻功全力施展,身形在树丛中如同一缕青烟,快得几乎看不清。
萧知下跟在后面,速度不比她慢。
南宫衿也跟了上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到达了白云观的门口。
白云观不大,只有一座正殿和两间偏殿,墙皮脱落,屋顶长草,看起来破败不堪。
但观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里别着刀,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看见独孤落木三人,脸色一变,伸手去拔刀。
独孤落木的银针比他们的刀快。
两根银针脱手而出,精准地刺入了两个大汉的脖子上。
两个大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独孤落木推开观门,走进去。
正殿里,两个人坐在蒲团上,正在说话。
一个是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
苏清苓。
另一个是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皮肤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长刀。
陈海生。
苏清苓看见独孤落木,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
独孤落木走到她面前,从袖中摸出铁链,放在地上:“苏清苓,你被捕了。”
苏清苓看着那副铁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让独孤落木给她戴上。
铁链很重,戴在手腕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道观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海生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刀:“苏姨,你——”
“别动,”苏清苓看着他,“你不是她的对手。”
陈海生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刀柄,退后了一步。
独孤落木将苏清苓拉起来,押着她走出了道观。
萧知下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苏清苓的背影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有说。
苏清苓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慢半步,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鱼。
独孤落木没有催她,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苏清苓忽然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道:“知儿。”
萧知下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恨我吗?”苏清苓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
萧知下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久到天边的云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不恨。”
苏清苓的身体颤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你教我做人,教我武功,你对我的好,是真的,我不能因为你对别人做的坏事,就否定你对我的好。”
苏清苓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萧知下,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但手指在距离他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了,缩了回去。
“知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萧皇后,对不起先皇,对不起萧府满门,我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人,我不配做你的娘。”
萧知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像冬天的枯枝。
“娘,你配,你永远都配。”
苏清苓看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独孤落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母子——不,不是母子,是养母和养子,是仇人和亲人——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过了很久,苏清苓松开了萧知下,擦干了眼泪,转过身,看着独孤落木:“走吧。”
独孤落木押着她,走下了白云山。
萧知下跟在后面,南宫衿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押着苏清苓,走在山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杂草丛生的路面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暗影。
苏清苓走得很慢,左脚比右脚慢半步,“哒、哒、哒”,“哒、哒、哒”。
独孤落木跟在她后面,听着这个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苏清苓走了,落花盟彻底覆灭了。
但萧知下的心里,永远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只会被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偶尔想起来,还是会疼。
独孤落木加快了脚步,走到萧知下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萧知下转过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没事。”
“我知道,”独孤落木握紧了他的手,“但我在。”
萧知下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任由它们流着。
独孤落木押着苏清苓走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将整座白云山照得银白一片。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野花的清香,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苏清苓走在前面,手腕上的铁链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每走一步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一首低沉的挽歌。
萧知下走在苏清苓左边,南宫衿走在右边,三个人将苏清苓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
独孤落木走在最后面,目光落在苏清苓的背影上,看着她左脚每走一步都比右脚慢半步,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个痕迹她在长安见过,在苏清苓的萧府后院里,在济世堂的密室里,在每一个苏清苓走过的地方。
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旧伤留下的残疾,现在她知道,那是二十二年的罪孽压出来的、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山脚下,马车已经在等了。
车夫是个年轻人,看见苏清苓被押下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低下头,拉开了车门。
独孤落木扶着苏清苓上了车,萧知下跟了上去,坐在苏清苓对面。
南宫衿骑上马,走在马车旁边,腰间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马车缓缓驶离白云山,沿着官道往韶州城的方向走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野中传得很远很远。
独孤落木坐在苏清苓身边,目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
苏清苓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节奏很乱,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尚宫。”独孤落木叫她。
苏清苓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独孤大人,你想问什么?”
“你为什么去岭南?”
“去找陈海生,”苏清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沈三娘死了,落花盟群龙无首,陈海生是沈三娘最信任的人,只有他能重新集结落花盟的残余势力。”
“你想重新集结落花盟?”
“想,”苏清苓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我想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得到。我恨萧皇后,恨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杀了她之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萧皇后死了,萧府满门死了,先皇死了,张淑妃死了,沈三娘死了,所有的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一个人活着,什么都没有。”
“你还有萧知下。”独孤落木的声音很轻。
苏清苓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配。”
“你配不配,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块绢帕,递给她。
“萧知下说了,他不恨你,他叫了你二十二年娘,不是白叫的。”
苏清苓接过绢帕,擦了擦眼泪,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绢帕。
绢帕是蝉翼纱做的,薄如蝉翼,上面用织法藏着一个“箫”字。
她织的,在长安的萧府后院里,一针一线地织出来的。
她织这块绢帕的时候,萧知下坐在她身边读书,读的是《论语》,读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的时候,抬起头问她,“娘,我以后可以去远游吗?”
她说,“可以,但你要带娘一起去。”
萧知下笑了,笑得很灿烂,说,“好,带娘一起去。”
那些日子,是真的。
她对萧知下的好,是真的。
萧知下对她的依赖,是真的。
母子之间的感情,是真的。
不管她做过多少坏事,杀过多少人,那些日子都是真的,那些感情都是真的,谁也否定不了。
马车到了韶州城,停在南宫衿的宅子门口。
独孤落木扶着苏清苓下了车,将她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厢房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头放着一盆兰花,是苏清苓最喜欢的素心兰。
独孤落木特意让南宫衿准备的,她知道苏清苓喜欢兰花,就像她母亲上官禾一样。
苏清苓看着那盆兰花,眼泪又流了下来。
“你母亲也喜欢兰花。”
“我知道。”
独孤落木扶她在床边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
“我娘院子里的兰花,是你送的吗?”
(https://www.lewenn.com/lw61821/40768404.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