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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搜得名册擒余党


账册上记录着一笔特殊的交易:“龙涎香,十斤,从岭南深山采得,交沈三娘,收银五百两。”
龙涎香,十斤。
她在长安查过的那些被植入龙涎香的人家,用的龙涎香都是以两计算的,十斤龙涎香,足够毒害整个长安城的权贵。
“萧知下,你看这个。”独孤落木将账册递给他。
萧知下接过账册,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十斤龙涎香,沈三娘从哪里弄到这么多?”
“岭南深山里有笑菇,笑菇可以提取梦欢散,梦欢散可以配制成龙涎香,”独孤落木将账册收好,“张伯年记录过,笑菇的生长地在韶州城北的丹霞山,那里有一片原始森林,人迹罕至,笑菇就长在森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
“丹霞山?”萧知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地方我去过,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没有路可走。”
“没有路,就找路。”
独孤落木转身看着南宫衿的房门。
“南宫大人,你睡了吗?”
门开了,南宫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没睡,在等你们。”
他走出来,看着独孤落木。
“查到什么了?”
“笑菇的产地在丹霞山,明天我们去丹霞山,找那个山洞。”
南宫衿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明天一早出发。丹霞山离韶州城不远,骑马两个时辰就能到,但山势险峻,需要找当地的樵夫带路。”
“我去找。”萧知下转身要走。
“等等。”独孤落木叫住他,“现在太晚了,明天再说。”
萧知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清瘦,眼底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微微发干。
他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独孤落木知道。
每天晚上,她都能听到他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你去睡吧,”独孤落木走到他面前,“明天还要赶路。”
萧知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你也早点睡。”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独孤落木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账册上的那些数字。
十斤龙涎香,五百两银子。
一斤龙涎香五十两银子,一两龙涎香五两银子。
长安城里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不过二十两银子,五两银子够一个四口之家吃三个月的饭。
沈三娘用五两银子买一两龙涎香,然后用龙涎香去害人,去控制那些权贵,去颠覆朝廷。
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了。
第二天一早,独孤落木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将银针、短刀、药粉全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出了房间。
萧知下已经在院子里了,正在和南宫衿说话。
两个人都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挂着兵器,看起来不像文官,倒像两个江湖侠客。
“樵夫找好了?”独孤落木问。
“找好了,”南宫衿指着门口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这是老陈,在丹霞山砍了三十年的柴,山上的每一条路、每一个山洞他都熟悉。”
老陈是个瘦小的老头,皮肤黝黑,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他背着一捆绳索,腰间别着一把柴刀,脚上穿着一双草鞋,看起来精瘦但结实。
“几位大人,丹霞山可不是好去的,”老陈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那山上的路陡得很,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摔死,你们真的要去?”
“真的要去。”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老陈。
“这是你的酬劳,带我们找到那个山洞,再加一锭。”
老陈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睛亮了一下:“好,我带你们去。”
四个人骑马出了韶州城,往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丹霞山脚下。
丹霞山果然名不虚传,山势险峻,悬崖峭壁,红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像一本翻开的书。
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郁郁葱葱的,将整座山染成了一片深绿。
老陈将马拴在山脚下的一棵松树上,从背上解下绳索,扛在肩上:“跟我来,小心脚下的路。”
四个人跟着老陈,沿着一条窄窄的山路往上爬。
山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独孤落木的轻功很好,爬这些陡坡不在话下,但她没有显露,而是像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偶尔还故意喘几口气,装作很吃力的样子。
她不想在老陈面前暴露太多。
萧知下走在她后面,时不时伸手扶她一下。
他的手很大,很稳,每次扶在她腰上或者肩上,都会停留片刻,然后才松开。
独孤落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进来,暖暖的,像冬日里的一炉炭火。
南宫衿走在最前面,步伐矫健,如履平地。
他的武功不弱,轻功也不差,但他没有刻意表现,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回头看一眼独孤落木,确认她跟上了。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老陈在一处悬崖边停了下来道:“到了,那个山洞就在悬崖下面。”
独孤落木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悬崖很深,足有几十丈,下面是一片茂密的树冠,看不见地面。
悬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杂草,有些地方露出了红色的岩石,岩石上有一些凹凸不平的坑洼,可以踩脚。
“山洞在悬崖中间,从上面下不去,得从下面爬上来。”
老陈将绳索系在悬崖边的一棵大松树上,将另一端扔了下去。
“谁下去?”
“我下去。”
独孤落木接过绳索,检查了一遍,确认系紧了,然后抓住绳索,沿着悬崖壁往下滑。
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脚尖点在岩石的凸起上,借力缓冲,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
萧知下站在悬崖边,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痕。
他想跟着下去,但他知道,他下去了,上面就没有人了。
他必须留在这里,接应她。
独孤落木滑了大约十几丈,看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被藤蔓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她荡过去,抓住洞口边缘的岩石,翻身爬了进去。
洞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照亮了周围。
洞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壁都是潮湿的岩石,岩石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一种奇特的甜香——笑菇的味道。
独孤落木举起火折子,往洞的深处照去。
洞的深处有一片菌类,白色的,伞盖很小,菌柄很细,密密麻麻地长在一起,像一片白色的草地。
笑菇,她见过,在父亲的手札里。
父亲说,笑菇是天下至毒之物,一株笑菇可以毒死上百人,但也是一味极珍贵的药材,可以治疗很多疑难杂症。
她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一株笑菇,放进一只瓷瓶里,塞好瓶塞。
然后站起来,在洞里走了一圈。
洞里除了笑菇,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只木箱,木箱很大,足有半人高,箱盖上落满了灰尘。
独孤落木走过去,打开木箱。
箱子里是一叠一叠的账册、一捆一捆的密信、一包一包的药材。
她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上面记录的是落花盟在岭南各地的据点分布、人员名单、资金流向,比之前缴获的任何一本账册都要详细。
她又拿起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沈三娘的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行:“笑菇产地已找到,丹霞山悬崖洞中,量甚大,可供长安三年之用。”
三年之用。
独孤落木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三娘在丹霞山找到了笑菇的产地,产量很大,足够她在长安使用三年。
三年,她可以用这些龙涎香毒害多少权贵?控制多少官员?颠覆多少朝廷?
独孤落木将账册和密信全部装进木箱里,用绳索捆好,然后走到洞口,朝上面喊了一声:“拉上去。”
萧知下和南宫衿一起用力,将木箱拉了上去。
独孤落木又割了几株笑菇,装进瓷瓶里,然后抓住绳索,爬了上去。
她爬上悬崖的时候,萧知下伸手拉了她一把。
她的手很凉,指尖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萧知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用体温一点一点地暖着。
“找到什么了?”南宫衿问。
“落花盟在岭南的完整账册和密信,”独孤落木指着木箱,“还有笑菇的产地,就在那个洞里。沈三娘在这里采笑菇,制成龙涎香,运到长安去害人。”
南宫衿蹲下来,打开木箱,翻看那些账册和密信,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些东西,足够把落花盟在岭南的所有残余势力一网打尽了。”
“所以我们不能等了,”独孤落木站起来,“回去之后,立刻按照账册上的名单抓人。”
四个人下了山,骑马回了韶州城。
独孤落木将账册和密信全部整理了一遍,按照地域和人员分类,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抓捕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两百三十七个人,分布在岭南道的各个州县,有商人、有官员、有地主、有土匪、有和尚、有道士,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两百三十七个人,我们抓得完吗?”萧知下看着名单,眉头紧锁。
“抓不完也要抓。”
独孤落木将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先从韶州开始,一个一个地抓。”
南宫衿站起来:“我去调兵。韶州城里有五百驻军,足够用了。”
“不用调兵,”独孤落木摇头,“调兵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我们只需要特别稽查司的人,加上你的亲兵,再加上霍无恙的将军府亲兵,足够了。”
南宫衿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独孤落木转身走出了房间,萧知下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在韶州城的街道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独孤落木的心里却冷得像冰窖。
两百三十七个人,每一个都是落花盟的成员,每一个都参与了沈三娘的谋反计划,每一个都欠着那些被害死的人一条命。
她要一个一个地抓,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送到刑部去,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审判。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但她不怕。
接下来的三天,特别稽查司在韶州城展开了大规模的抓捕行动。
按照账册上的名单,一个一个人地抓,一个一个人地审。
第一天抓了三十七个,第二天抓了五十三个,第三天抓了四十二个。
韶州城的大牢里塞满了人,连走廊里都蹲着犯人,密密麻麻的,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独孤落木每天都在审讯室里待十几个小时,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
她的声音沙哑了,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被笔磨出了茧,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知道,每多抓一个人,就少一个害人的坏人。
每多审一个人,就多一份落花盟的罪证。
萧知下陪着她,坐在她身边,帮她整理卷宗,帮她倒水,帮她揉肩膀。
他的手很有力,按在她的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将她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地揉开。
“阿木,歇一会儿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歇,”独孤落木头也不抬,继续写着,“还有十几个没审完。”
“明天再审。”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萧知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按住了她握笔的手。
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和笔一起包住了,她写不了字,只能抬起头,看着他。
“阿木,你不能把自己累垮了,”萧知下的目光很坚定,坚定得像一块石头,“你垮了,谁抓人?谁审案?谁查落花盟?”
独孤落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了笔:“好,歇一会儿。”
萧知下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他端来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热气腾腾的。
和之前一样,是手擀面,骨头汤,溏心蛋,没有放胡椒,放了姜丝和葱花。
独孤落木端起面碗,挑了一筷子面,吃了。
面是热的,汤是鲜的,蛋是嫩的,每一口都是他用心做的。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萧知下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面,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萧知下。”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独孤落木吃完面,将空碗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有些苦,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萧知下,你说,苏清苓知道我们在韶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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