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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荒庙深藏紫檀匣


“灭落花盟的口。”
独孤落木从袖中摸出那本《岭南奇案录》,翻到张氏灭门案的那一页。
“这本书记载,张家是韶州的大户,世代经商,家财万贯。十三年前,张家的家主张伯年忽然开始大量囤积药材、粮食、布帛,数量之大,远超张家生意的规模。有人怀疑他在帮什么人做事,但没有人查出来。然后,一夜之间,张家十三口人全部死了。”
“张伯年在帮落花盟做事,”南宫衿接过话头,“他囤积的那些物资,是给落花盟的。落花盟怕他暴露,所以杀了他全家灭口。”
“对。”
独孤落木将书收好。
“所以张氏灭门案,是落花盟犯下的第一桩大案。那时候落花盟刚刚成立没几年,势力还不大,不敢明目张胆地做事,所以用了灭门这种手段来掩人耳目。后来落花盟壮大了,做事就越来越嚣张,越来越不加掩饰。”
萧知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张家的账册和密信都被烧了,我们怎么查?”
“不用查账册和密信,查人。”
独孤落木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张家还有没有活下来的人?”
南宫衿想了想。
“有一个。张伯年的小女儿,张婉清,当年才八岁,灭门案那天晚上,她不在家,去外婆家了,躲过了一劫。后来她被外婆家收养,长大成人,嫁了人,现在应该还在韶州。”
“她在哪里?”
“我让人去查。”南宫衿转身走出了院子。
独孤落木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荒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十三年前,一个八岁的小女孩,躲过了灭门之灾,活了下来。
她长大了,嫁人了,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她知道自己的家人是怎么死的吗?
她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
她知道那些凶手现在还逍遥法外吗?
独孤落木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傍晚的时候,南宫衿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张婉清住在韶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嫁了一个姓陈的秀才,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清贫。
独孤落木和萧知下跟着南宫衿,去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旁都是低矮的平房,墙皮脱落,屋顶长草,看起来破败不堪。
南宫衿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上没有施脂粉,但五官清秀,眉目如画,一看就知道年轻时是个美人。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你的心思。
“你们找谁?”女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婉清?”独孤落木问。
女人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是张婉清,你们是谁?”
“我是特别稽查司的副司正,独孤落木。”
独孤落木将令牌亮了一下。
“我们来查十三年前张氏灭门案。”
张婉清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扶着门框,稳住了身体,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丈见方,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
张婉清请他们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去屋里倒了几碗水,端出来,放在桌上。
水是凉的,碗是粗瓷的,边上有几个缺口,但擦得很干净。
“十三年前的事,我本来不想再提了,”张婉清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但你们既然来了,我就说吧。我知道的也不多,那天晚上我在外婆家,不在现场。第二天早上,我爹、我娘、我哥哥、我嫂子、我侄子、我侄女等,一共十三口人,全死了。”
“你知道你爹在帮什么人做事吗?”独孤落木问。
张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他在帮一个叫沈三娘的女人做事。沈三娘是岭南最大的药材商,我爹帮她囤积药材、粮食、布帛,赚了很多钱。但后来我爹发现,沈三娘不只是做生意的,她还在做别的事——谋反。我爹想退出,沈三娘不让。我爹说要去官府告发她,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独孤落木的心猛地一跳。
“你爹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比如账册、密信、名单之类的?”
张婉清想了想。
“有。我爹有一个习惯,他做过的每一笔生意,都会记在账册上。他帮沈三娘做的事,也记了。他把那些账册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灭门案之后,我去找过,没有找到。”
“那个地方在哪里?”
“在我家的祠堂里,”张婉清的眼泪流了下来,“祠堂的供桌下面有一块活动的砖,砖后面是一个暗格。我爹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里面。但灭门案之后,我回去看过,暗格是空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独孤落木站起来。
“带我们去祠堂。”
张家祠堂在张家老宅的后面,是一座单独的小院子,比主院保存得好一些,屋顶没有塌,墙皮没有脱落,但门上的锁已经生锈了。
独孤落木打开锁,推开门,走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照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上,阴森森的,让人后背发凉。
独孤落木走到供桌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供桌下面的地面。
地面是青石板的,她一块一块地摸,摸到第三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条缝隙。
缝隙很细,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到。
她从袖中摸出短刀,将刀尖插进缝隙里,轻轻一撬。
石板动了,她掀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不大,只有拳头大小,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东西被人拿走了,”独孤落木站起来,看着萧知下和南宫衿,“拿东西的人,一定是知道这个暗格的人。知道这个暗格的人,除了张伯年,只有——”
“张婉清。”萧知下接过话头。
独孤落木转过头,看着张婉清。
张婉清站在祠堂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张婉清,账册是你拿走的,”独孤落木走到她面前,“你拿走了账册,藏在了别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敢拿出来?”
张婉清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我怕。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全家都死了。沈三娘连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她派人去找我,想杀我。我外婆把我藏在了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才躲过去。我不敢把账册拿出来,我怕沈三娘会再来杀我。”
“沈三娘已经死了,”独孤落木看着她,“你把账册拿出来,我们可以帮你爹报仇,让那些害死你家人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张婉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们去。”
张婉清带着他们出了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座山上。
山上有一座破庙,庙里供着山神,泥塑的,彩漆剥落,面目模糊。
张婉清走到山神像后面,蹲下来,从神像的底座下面摸出一只木匣。
木匣是紫檀木的,雕工精致,上面刻着“张氏”两个字。
“这是我爹的账册,”张婉清将木匣递给独孤落木,“我藏在这里十三年了,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
独孤落木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账册,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还能辨认。
账册上记录了张伯年与沈三娘之间的每一笔交易,时间、地点、数量、金额,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写着——“沈三娘欲反,吾不愿助纣为虐,欲告官。然恐事未成而身先死,故留此账册,以待后人。”
独孤落木合上账册,看着张婉清。
“你爹是个好人。”
张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是好人,但他死了。我娘也是好人,我哥哥、我嫂子、我侄子、我侄女,他们都是好人,但他们也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一个人活了十三年。”
独孤落木伸出手,握住了张婉清的手。
“你以后不是一个人了,你爹的仇,我们一起报。”
张婉清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独孤落木将账册收好,转身走出了破庙。
萧知下跟在后面,南宫衿也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在山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杂草丛生的路面上拖出三道长长的暗影。
“萧知下。”
“嗯?”
“张氏灭门案,是落花盟犯下的第一桩大案。那时候沈三娘还很弱小,做事还要遮遮掩掩。现在她死了,但她的手下还在,苏清苓还在,落花盟的残余势力还在。我们要把他们全部揪出来,一个都不放过。”
萧知下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好。”
南宫衿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们。
夕阳西下,山风呼啸,破庙在山顶孤零零地立着,像一座墓碑。
独孤落木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南宫衿。
她走在他身边,萧知下走在她身边,三个人并肩走在山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了。
独孤落木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山路崎岖,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张婉清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那只紫檀木匣子,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脚步很稳,呼吸很平,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这条路她确实走了无数遍。
十三年前,她八岁,把木匣藏在这座破庙里,然后一个人走回韶州城。
十三年后,她二十一岁,把木匣从破庙里取出来,然后跟着独孤落木走下山。
同样的路,同样的月光,同样的孤独,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萧知下走在独孤落木左边,南宫衿走在右边,三个人将张婉清护在中间,像一道人墙,挡住了山风,也挡住了黑暗。
张婉清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木匣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雨打芭蕉。
回到韶州城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城门口的守卫认识南宫衿,没有盘问,直接放行了。
独孤落木跟着南宫衿去了他在韶州的住处,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灰瓦,朴素低调,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张婉清被安顿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独孤落木给她倒了一碗热水,看着她喝下去,又给她盖了一床薄被,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
张婉清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嘴角微翘,像一个八岁的孩子。
独孤落木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想起了姐姐。
姐姐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安静得像一幅画,让人不忍心打扰。
独孤落木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萧知下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把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他看见独孤落木出来,站直了身子。
“睡了?”
“睡了。”
独孤落木走到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她太累了,十三年的委屈,今天一下子全倒出来了,身体受不了。”
“你也是,”萧知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心疼,“你也累了,去睡吧。”
“我不累。”
独孤落木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那本账册,翻开。
“我要把这些账册看完,看看张伯年到底记录了些什么。”
萧知下没有说话,在她身边站定,靠着墙,陪着她。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独孤落木一页一页地翻看账册,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过目不忘的天赋让她不需要看第二遍。
账册记录得很详细,每一笔交易都有时间、地点、数量、金额、经手人。
张伯年不只是一个商人,他还是落花盟在韶州的物资总管,负责为落花盟采购和储存所有的物资——药材、粮食、布帛、兵器、盐铁、茶叶,应有尽有。
翻到一半的时候,独孤落木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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