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我这么说呢？
浓雾像是凝固的灰色果冻，粘稠，冰冷，吞噬了声音和光线。
废弃的城市主干道上，只有一道身影在孤独地前行。
“咔哒……咔哒……”
外骨骼装甲的金属足靴踩在破碎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唯一的声音。
赵天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不是在危机四伏的末日废墟中穿行，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甚至没有去开启外骨骼的辅助索敌功能，周围的一切危险，在他那如同野兽般的直觉面前，都无所遁形。
藏在停车场深处的巨大铁盒，是他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脑海中，经过了最初的兴奋后，几个器灵也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椅那带着几分好奇的甜美嗓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主人，我们现在……是直接回十层吗？”
“嗯。”赵天随口应了一声。
“那……那个叫刘艳的女人，还有那个叫李安的男人，您打算怎么处理呀？”
小椅的全息投影在赵天的视网膜上一闪而过，她歪着脑袋，双马尾在空中划出一个俏皮的弧度，但提出的问题却冰冷而直接。
“他们可是都想您死呢。”
这个问题，让脑海里另外几个正在打盹的家伙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杀！必须杀！”
绯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暴躁。
“特别是那个叫李安的，敢把主人当炮灰，我要把他剁成十八块！”
“剁碎了太便宜他了。”
捅娘阴恻恻地补充道。
“不如让我把他身体里的水分一滴一滴抽干，让他变成一具人干，再挂到大厦的顶楼当风铃。”
“装娘觉得，可以把他们两个都吞掉，他们的能量虽然驳杂，但聊胜于无。”
装娘的声音总是那么古板，像是在做一份数据报告。
听着脑子里叽叽喳喳的讨论，赵天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脸上那张冰冷的金属面具，感受着那熟悉的、隔绝一切的质感。
面具之下，他的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忽然用那嘶哑的、经过伪装的声音，悠悠地反问了一句。
“小椅，你说……如果我回到十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张面具摘下来，告诉刘艳，我就是那个她一直想碎尸万段，却又病态依恋的赵天……”
“她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一出，脑海中瞬间一片死寂。
就连最爱叫嚣的绯刃，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过了足足五秒，小椅的全息投影才重新稳定下来。
她那双由数据构成的蓝色眼眸闪烁了几下，似乎在进行着超高强度的运算。
“根据数据库中对刘艳的心理侧写模型进行推演……”
小椅的声音变得毫无感情，像一台真正的机器。
“她的精神状态，在经历毁容、背叛、以及将‘面具男’视为唯一救赎后，已经处于一个极度不稳定的临界点。”
“她对‘赵天’的仇恨，和对‘面具男’的病态依恋，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两个精神支柱。”
“这两个支柱虽然对立，却又诡异地达成了平衡。”
“如果主人您在她面前揭露身份，就相当于同时抽走了她这两个支柱，并告诉她，她恨的和她爱的，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小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结论是：她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赖以生存的所有信念，都会彻底崩塌、粉碎、归零。”
“她不会立刻死去，但会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疯子。”
“一个只会无意识地重复赵天和面具男这两个名字，彻底丧失所有行为能力的，活着的植物人。”
小椅的分析清晰、冷静、精准，却让脑海里的其他器灵感到一阵阵发毛。
这种从精神层面将一个人彻底摧毁的手段，比单纯的肉体虐杀，要可怕一万倍。
然而，赵天听完后，却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嘶哑的笑声。
那笑声在浓雾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呵呵……呵呵呵……”
“不。”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也更冷了。
“这样……还不够。”
不够？
绯刃和捅娘面面相觑，她们已经觉得这个计划恶毒到极点了，主人居然还觉得不够？
“那……那还能怎么样？”
绯刃忍不住问了一句。
赵天没有直接回答，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浓雾深处，仿佛能看到十层套房里，那个躺在床上，靠着仇恨苟延残喘的女人。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我根本不摘下面具呢？”
“如果我告诉她，她心心念念、视作唯一救赎、甚至愿意为他去死的‘面具男大人’，真的活着从江主的手里逃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里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但是……”
“就在回来的路上，被我，赵天，亲手掐死了呢？”
“……”
死寂。
这一次，是真正意义上的，连数据流动都仿佛停止了的，绝对的死寂。
如果说，前一个计划是摧毁刘艳的精神支柱。
那么这一个计划，就是在她精神支柱的废墟上，再引爆一颗核弹！
让她先是品尝到希望成真的狂喜，再被告知，这份狂喜，被她最痛恨的人亲手碾碎！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报复了。
这是一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享受猎物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横跳，最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最极致、最残忍的恶毒！
“咕嘟。”
不知道是谁，在赵天的脑海里，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主……主人……”
绯刃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把饮过无数鲜血的凶兵，在主人面前，单纯得像个孩子。
“您……您才是魔鬼吧？”
“捅娘觉得……以后还是不要惹主人生气比较好。”
“装娘……装娘请求将此计划录入核心数据库，命名为……《论如何让一个人彻底发疯》。”
就连一向冷静的小椅，那双马尾的虚拟形象都僵在了半空中，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两个字，恐惧。
她们这才意识到，她们的主人，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男人，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他那强悍的武力。
而是他那颗早已在无尽的背叛与痛苦中，被淬炼得比深渊还要幽暗，比寒冰还要冷酷的心。
他才是这片迷雾之中，真正玩弄人心的，最顶级的掠食者。
赵天没有理会脑海中的一片混乱。
他只是重新迈开脚步，继续朝着那座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的钢铁巨兽走去。
复仇，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一刀杀了，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在最得意、最充满希望的时候，亲手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一切，全部打碎！
让他们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互相撕咬，直至彻底疯狂。
这，才是他为那三个老朋友，精心准备的，最后的剧本。
浓雾渐渐稀薄。
远处，那座如同墓碑般耸立的中央大厦，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
赵天缓缓抬起手，将那张冰冷、坚硬，仿佛能隔绝一切情感的金属面具，重新扣回到了自己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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