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第一回合：账目
审判长的目光落到被告席。
“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账目比对表，有没有意见？”
李浩站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领带。
“审判长，我方认为，这份比对表没有原始凭证支撑。原告单方面整理的电子表格，不具备独立的证据效力。”他的语气很稳，“另外，表格中的金额与我方账目存在多处出入，需要时间逐项核对。”
何必没有马上接话。
等李浩说完，他才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薄薄的文件。
“审判长，我申请当庭展示补充证据。这是我方原始流水与被告方前任公司账目之间的交叉比对结果。”
审判长皱了皱眉。
“补充证据？庭前会议时，你方并未提交。”
“这份材料是在被告方提出精神鉴定质疑后，紧急调取的。”何必语气平静，“内容包括苏晚晴与华光文化演艺经纪公司的全部交易流水，以及该公司公开披露的年度财报。两组材料交叉比对后，可以证明我方账目比对表中的金额全部属实。”
他把文件放到投影仪下。
大屏幕亮起，一组表格显现出来。左侧是苏晚晴的收款记录，右侧是华光文化的入账记录，中间按日期、金额和备注逐项排列。
“第二页开始，是我方委托IT鉴定中心出具的流水一致性报告。”
何必翻过一页。
“鉴定结论是，两组记录完全匹配，误差率为零。”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李浩的表情终于出现变化。
他侧过头，低声对助理律师说了几句。助理律师脸色发白，飞快翻动面前的文件夹，像是在找一页迟迟找不到的材料。
审判长扫了眼报告。
“被告方，需要对这份鉴定报告发表意见吗？”
李浩吸了口气。
“我方……需要时间核验鉴定机构的资质。另外，原始流水的调取程序是否合法，也需要在庭后查阅相关法规。”
“可以。”
审判长点头。
“但本庭提醒，被告方如有异议，应在下一次庭审前提交书面反驳意见及相应证据。”
何必没有坐下。
他从文件夹最下面又抽出一张光盘。
“审判长，我还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当庭展示。”
李浩的助理律师立刻皱眉。
“审判长，原告方庭前未提交的证据已经太多——”
“我申请的不是一份新证据。”何必打断他，“而是请IT鉴定员出庭说明。”
他看向审判长。
“我方此前收到被告方三次提交的财务凭证，其中一份文件的时间戳，经技术检测，存在修改痕迹。”
这句话落下，连审判长都顿了一下。
“你申请鉴定人出庭？”
“鉴定人已经在庭外等候。”何必说，“整个检测过程只需要十分钟，可以当庭演示。”
审判长沉默片刻，看向书记员。
“传鉴定人。”
法警推开侧门。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走进法庭。他穿着灰色夹克，戴黑框眼镜，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
走到证人席后，他把电脑放在桌面上，熟练地接入投影设备。
“介绍一下你的身份和资质。”审判长说。
“我叫张立明，信息技术鉴定中心高级工程师，从事数据取证七年，具备司法鉴定资质。”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证书，递给书记员。
审判长核对后点头。
“开始说明。”
张立明打开电脑，屏幕上出现一列文件夹。
“被告方提交的第三批财务凭证中，有一份编号为HC-0823-47的转账记录，文件标注日期是去年八月二十三日。”
他点开文件。
“按正常操作流程，文件最后保存属性应该与标注日期一致。”
张立明又操作了两下，调出属性窗口。
“但检测结果显示，该文件最后修改日期为今年一月十二日，并不是去年八月二十三日。同时，文件数字签名的序列号，与被告方同一时期提交的其他文件之间存在明显断层。”
他抬起头。
“这说明该文件不是在原时间点生成，而是之后补录的。”
李浩猛地起身。
“审判长，我方保留对这份检测结果效力提出质疑的权利。”
“可以质疑。”审判长的声音不高，“但请在下一次庭审前提交书面意见。鉴定人，你是否已经出具正式鉴定报告？”
张立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已经完成，共十二页，包含检测参数和时间戳对比分析。”
“提交书记员。”审判长说，“被告方庭后可以自行委托第三方鉴定机构复核。”
何必这才坐回原告席。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指尖压出一道浅红的印子。动作很轻，还是被苏晚晴看见了。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
“你紧张了？”
“不是。”
何必放下手。
“在想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
话音刚落，旁听席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是手机调成静音后的提示音。
顾思琪低头看向屏幕。
她的手指瞬间收紧。
屏幕上并列着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水军任务群的公告截图，发布时间就在两分钟前：
“第一批关键词已铺完，本地论坛完成投放。主打内容：‘苏晚晴欠债不还靠男人’、‘庭审造假证据被揭穿前离场’。后续按计划执行。”
第二条，来自她家楼下便利店老板：
“昨天有人来打听你。穿黑夹克，四十多岁，问你是不是和我店里熟。”
第三条，是林妙妙发来的：
“赵姐电话关机了，我打了四次。”
顾思琪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她抬眼看向被告席。
李浩的助理律师手机也在震。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随即迅速按掉电话，把手机塞进西装内袋。
顾思琪没动。
她重新拿起手机截了图，随后回复林妙妙：
“知道了。盯住论坛，有异动马上告诉我。”
庭审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李浩没有再申请发言，只坐在被告席上敲着桌面，偶尔看一眼手机。助理律师埋头记录，可笔尖停了两三分钟，始终没落下一个字。
审判长翻完张立明的鉴定报告，抬头看向被告席。
“被告方，需要当庭核查鉴定报告的原始数据吗？”
李浩和助理律师低声交谈了几句。
助理律师摇头，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刚才那条消息的后半段：
“飞哥说他那边核对过了，表格数字确实能对上。但第三条备注栏……我们自己的账上标的是‘项目合作款’，不是‘借款’。”
李浩看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把手机推还给助理律师，起身道：
“我方选择庭后核查，但保留当庭质证的权利。”
审判长点头。
“可以。本庭宣布，原告方提交的账目比对表、华光文化流水交叉比对报告，以及IT鉴定时间戳检测报告，均准予作为证据存入卷宗。被告方如有异议，应在下周三之前提交书面反驳意见。”
法槌落下。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把庭审焦点重新划出了界线。
何必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他把桌面上的材料整理好，起身向审判长微微颔首，然后重新坐回原告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停顿。
旁听席上，顾思琪再次翻开手机。
水军任务群已经发来新公告：
“第二批物料已上线，重点投放微博话题和短视频评论区。第一批费用到账，两小时后继续第三轮。”
她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庭审结束，不到十五分钟。
顾思琪把手机收进包里，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剩下的几分钟没有意外。
何必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身。
苏晚晴跟着起身，手心已经全是汗。林妙妙坐在左后方，一直绞着帆布包的抽绳，直到何必转身，她才慢慢松开。
三个人走出审判庭。
走廊旁的电子钟显示：十五点四十九分。
何必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顾思琪从旁听席出来，快走几步跟上他们，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到了走廊拐角，何必停下来，侧身看她。
“舆论场怎么样？”
顾思琪把手机举起来。
“第二批已经开始铺。本地论坛有三条帖子阅读量过千，内容和预判一致，主要打‘造假’和‘赖账’。”
何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号码备注是赵秀兰。
何必点开。
只有一句：
“她那边有朋友临时约吃饭，走不开。说不来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却没有追问。
何必把手机放回口袋，目光不经意地扫向走廊尽头。
审判庭侧门留着一道缝。
透过门缝，他看见审判席的桌角，以及桌子下面——
一部手机。
屏幕朝下，扣在桌腿旁边。
何必的瞳孔微微收紧。
他没有停留，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三个人离开法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对面的车流比来时密得多，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隔着车窗低头刷手机。
何必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
没有黑色轿车。
也没有可疑的人影。
但他知道，水军已经撒开。很快，舆论的风会吹到法院门口，甚至吹到他们每个人身上。
顾思琪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抬头看向何必，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批开始了。微博话题已经冲到同城榜前五十。”
何必没有回头。
他拉开车门前，侧过脸，最后看了一眼法院大楼。
审判庭的窗户里，灯光正在一盏盏熄灭。
只有桌腿旁那部手机的主人，始终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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