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亲戚家的孩子
两个人沿着这条种满梧桐的路慢慢往前走，驰呈的声音在夜风里很低很沉，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驰呈的母亲叫黄文清，出生在京市一个书香门第，外公外婆都是大学教授。
母亲和驰元山的婚姻是两家人牵的线，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门当户对，日子过得去。
自驰呈有记忆以来，父亲总是很忙，公司的事永远比家里的事重要，陪他写作业的是母亲，教他认字的是母亲，家长会坐在第一排的也是母亲。
可母亲从来不抱怨，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小驰呈温柔又有耐心，教他读书、写字、拍球。
变化发生在他十岁那年。
驰元山开始频繁晚归，有时候甚至不回来。
母亲追问，他只说应酬，后来母亲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驰元山和一个高中同学来往密切，那女人叫金娇，是驰元山学生时代就喜欢的人。
母亲很在意这件事，质问、争吵、冷战……驰元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彻夜不归反而成了常态。
那三年家里的气氛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的情绪开始变得极不稳定，好的时候还是那个温柔的母亲，给他做宵夜、帮他检查作业，但不好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黑屏的电视发呆，或者把厨房的碗碟一只一只地摔在地上，把家里弄得一片狼藉…
在驰呈十三岁那年，母亲终于心灰意冷，和驰元山离了婚。
他不清楚具体的谈判过程，只知道最后自己被判给了父亲，母亲即将出国，也并不打算带他走。
直到后来他从别人的交谈那里隐约听说，是父亲在庭上做了让步，原来一开始……他们谁都不想要他。
以为拥有幸福美满家庭的他，没想到自己最后竟会成为父母的累赘。
黄文清出国那天，她拉着行李箱从房间里出来，驰呈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黄文清在他面前弯下腰，用拇指擦他的眼泪，说等小呈长大了妈妈就回来看你。
驰呈哽着声音问什么时候才算长大。
她说，十八岁，等你十八岁，你就是大人了。
驰元山离婚后很快就娶了金娇，对他这个前妻生的儿子本来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再加上金娇介意，于是就把刚满十三岁的驰呈送到Z市。
理由冠冕堂皇，说换个环境对他好，但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很快，这件事就被驰呈的奶奶知道了，老人家气得当即收拾好行李，从京市坐了一整天的车，最后站在z市那套空荡荡的房子里骂了驰元山整整一个下午。
老人家心疼孙子，这一留，就是陪驰呈住了将近一年。
那一年，是驰呈灰暗的少年时代里为数不多的亮色，奶奶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聊天，即使他在外面打了架带着伤回来，奶奶也不会骂他。
只是拿着棉签给他上药，问他打赢了没有，他说打赢了，奶奶就笑着说那就行，咱们小呈不能吃亏。
如果没有奶奶，驰呈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变得孤僻、冷漠，也许会对所有人都竖起一道墙……
是奶奶的温暖让他学会了怎么去爱一个人，也让他保留了自己本来的样子。
后来奶奶身体不好回了京市，但电话从来没断过，每次考试考得好她比谁都高兴，在电话那头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初中毕业那年驰呈考了全市第一，奶奶高兴得一个劲儿的夸他，说自己今天就买票，带他去瑞士。
老人家一直记着驰呈跟她说，黄文清会在他十八岁的时候回来看他。
她心软，觉得孩子想妈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妈妈不回来，那就带孩子去见她。
所以她之前就和驰呈约定好了，如果他升学考考得好就带他去见母亲。
于是那个暑假，奶奶带他登上了飞往瑞士的飞机。
飞机落地的时候驰呈手心全是汗，三年没见，他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想过母亲会不会抱他，会不会哭，会不会说一句好想他之类的话。
奶奶把他送到母亲住的地方后就远远躲着，说想给他们母子一个单独相处的惊喜。
驰呈忐忑的按响门铃。
门开了，母亲出现在眼前，笑容却一整个僵在脸上。
不是惊喜，是惊恐。
驰呈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身后就走出来一个外国男人，问她这个人是谁。
母亲愣了一秒，然后笑着对那个男人说，是亲戚家的孩子，来瑞士玩正好来拜访。
驰呈站在那里，看着母亲脸上那个客套的、像是对陌生人的微笑。
时隔多年，他再次体验到…
自己是一个累赘。
是别人生活中多余的那一部分，是一个需要被藏起来的秘密。
三年，他等了三年，一天一天地数过来的三年，结果换来的是一句………亲戚家的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离开的，只知道自己眼眶很热，眼皮很沉重，但却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一路上，奶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联系过黄文清，既然她有了新的生活，不想被过去打扰，那他就尊重她的选择。
只有偶尔，黄文清会在重要节日的时候给他转钱，履行一下母亲职责，除此之外别无交流。
回去之后，驰呈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的生活上，成绩一直拔尖，待人接物看着随和散漫，其实心里比谁都拎得清。
他用温柔包裹冷漠，用一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让所有人以为他就是一个自信开朗、潇洒不羁的大男孩。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当别的孩子都在庆祝解脱时，他世界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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