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名字
她怎么都不肯去福利院。
办的人很头疼，一个12岁的女娃娃，一个人住在房子里，要是出事了他们也要有连带责任的。
一群人轮番劝说，她就是不松口。
这个时候，苗茵慧来了。
她是被街道办的人请来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
她没有和周围人一样站着低头看她，而是直接蹲下来，把视线放到了和她一样的高度。
“你不想去福利院？”
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苗茵慧花了点时间打量了一下屋子，“这段时间都是你一个人？”
她又点了一下头。
苗茵慧转头对着街道办的人：“这女娃有自理能力，留在这里对她来说比福利院合适，她爸好歹还有个房子在这儿。现在送她去福利院，万一哪里冒出个远亲，房子就被占咯。”
“可她才12岁，万一出点什么事……”
“特殊情况特殊办，不能为了省事就往福利院一送了之。福利院孩子多也未必顾得过来，她在这里未必比那边差。平时你们多跑跑，有事我这边也能分担。”
街道办的人被这位苗阿姨说服了。
她当时听不懂她们说的“方案”和“回访”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苗阿姨帮她守住了那扇门。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苗茵慧。
后来苗阿姨就经常来了，她看样子工作很忙，有时候刚坐下就接了个电话，说一句“下次回来”就匆匆走了。
但她来的次数并不少，一个星期总能来一两次，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只是路过，探头进来看一眼她好不好。
她爸把那张卡带走了，苗阿姨就资助了她。
提资助的时候苗阿姨正在帮她剥橘子，剥完了递过来一瓣，爽朗一笑：“你只管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回报社会就行。”
苗阿姨这件事说得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好像帮她这件事根本不需要理由。
后来她过生日那天，苗阿姨带她出去吃面，她不知道什么是生日，她爸从来没有给她过过。
苗阿姨说，就是庆祝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
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倒醋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大半瓶醋哗啦啦地进了碗。
她急得眼眶红了，手足无措地看着那碗被醋淹没的面。
苗阿姨很自然地把自己那碗推到她面前，然后把那碗醋多的端到自己面前。
“诶呀，醋倒多了？没得事，你吃我这碗嘛。”
然后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那碗酸得要命的面，边吃边说：“嗯，酸得好！我怀我家二娃的时候，就爱吃酸，半夜爬起来啃柠檬，哈哈。”
“二娃？”她小心翼翼地问。
“幺儿叫柠柠。”苗茵慧的眼睛亮了起来，说到孩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光，“皮得很，跟她姐姐完全不一样，遗传她爸多。”
她说起孩子的时候，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苗阿姨什么都教她，“你莫怕，声音大点，他看你是个小娃儿就想宰你。”
教她被人欺负了要顶回去：“莫哭，站直，看他的眼睛，大声说你给我道歉。”
最重要的，是教她做人的道理。
“人可以穷，骨气不能穷。”那时候苗阿姨坐在她的床边，帮她补一件袖口脱线的衣服，那时候她因为衣服被人嘲笑而自卑，“想要啥子，就堂堂正正去争，莫偷莫抢莫害人，个人腰杆才硬得起来。使本事赢回来的，哪个都拿不走。”
苗阿姨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衣服抖了抖，抬头冲宋招娣弯了一下眼睛：“你要做站得直的那种人，要得不要得？”
她点头，口音也跟着变了。
“要得。”
再后来，她爸回来了，说是国外被人骗光了钱，脱了一层皮才回来，在派出所蹲了段时间。
街道办的人不定期来检查，还有资助的卡，苗阿姨帮助她单独开户、由街道办监管，她爸拿不走了。
她日子渐渐好了，不再有衣服要补，苗阿姨来她家的次数少了，她爸在家的时候不方便。
但她还是会给苗阿姨写信，苗阿姨回信总是有的，虽然时间有长有短。
直到有一天，苗阿姨在信里说，要搬去京市了。
她鼻子一酸，然后在回信里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是不是不会见面了？
苗阿姨的回信比以往来得更快：“傻孩子，人生是很广阔的，哪里不能见面？你以后要是考上了好大学，来京市找阿姨。这世上最不容易被拿走的东西，就是一个人的能力。你要好好读书，将来不管去哪里，都能站得住脚。阿姨搬到哪里去，也是你阿姨，对不对嘛。”
信的最后，她说接下来要出个差，归期不定，回信要慢一点。
又说她那丈夫为了让女儿不难受，还编了个顺口溜，那男人出任务都是月初回来的，说到这里她也用顺口溜逗她开心。
带着川渝口音的念白对宋招娣来说有些生涩，她在心里默念。
“......等到月亮弯弯腰，嬢嬢我就回来啦！”
她重复念了好几遍，然后破涕为笑，什么嘛，她又不是小孩子，拿这个哄她有点好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后几封信寄出去之后，再也没有收到过回音。
她一开始安慰自己，苗阿姨出差了，归期不定，回信慢一点很正常。
然后她又在心里替苗阿姨找理由，搬家到京市肯定很忙，能回一封就不错了。
然后她不再找理由了。
是去京市不管她了吗？
骗子。
“你到底要干嘛啊！”天道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语气已经从焦躁变成了歇斯底里，“算了，把身体交给我一下，我来搞定！”
“我不要！”她咬着牙，眼眶里布上了红血丝，“不对......这不对。”
如果当初苗阿姨她们家搬到京市，怎么余柠还是在老家上的学？她父母那一栏写的是失踪，她从没有把苗阿姨和余柠联系在一起。
等等，是了......特殊职业是有这种保护机制的，像一层迷雾，把一个人的踪迹抹得干干净净，让外面的人怎么查都查不到。
所以不是苗阿姨不回信，是她收不到了。
所以，来到京市的是她，得到家人的是她。失去家人、没有来京市的，是余柠。
“你在骗我。”宋纤月跪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地：“你骗了我，不是她取代了我！是我......取代了她。”
事已至此，伪天道冷哼一声。她懒得再装了，温柔的面具彻底撕掉，显得冰冷而刻薄：“你管我是不是骗你？重点是，你没有享受好处吗？瞧瞧你现在，吃的穿的，待人接物，以后林家没有继承人，你也将是首选。
我对你有恩啊，宋招娣！”
一声声宋招娣像钝刀一样砍在她的神经上。
“乖女儿，你现在能在这里，和这些天之骄子平起平坐，是谁给你的？把身体借给我！快点！你想回到原点吗！宋招娣！”
她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些年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被这个名字全部勾了出来。
然后她听到一道声音——
“那个招娣啊，十五岁可以改名字了，你要不要老师给你取一个呀，还是你自己想一个？”
“老师，我想自己取。”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改名申请表，想起苗阿姨那封带着顺口溜的信。
等到月亮弯弯腰，嬢嬢我就回来啦。
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新名字。
“我叫宋纤月！”她喊了出来，声音穿透了脑海里的重重噪音，像是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宋纤月！！”
那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要自己选择命运，莫偷莫抢莫害人。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可她不在乎，“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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