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罄竹难书啊兄弟们
五号麦成都大哥的麦克风里，键盘急促敲击的动静戛然而止。
“赵老师。”成都大哥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带着一股求证后的余悸与战栗，“我刚才专门切出去，在知网和搜索引擎上查了‘驻防满城’四个字。弹出来的文献资料……和您刚才讲的，分毫不差！”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显然已经绷到了极限：“不止是我们成都！西安、江宁、杭州、福州、广州，但凡是地图上排得上号的战略要地，全都有满城的遗址记录！而且大清律例里对旗人犯法的偏袒，条条款款全在那摆着！”
“太可怕了。”五号大哥长长地叹了一声，“如果不是今天听您讲，我这辈子可能都只知道宽窄巷子是个喝茶掏耳朵的旅游景点，谁能想到，这在两百年前，竟然是一座座压在咱们老祖宗头上的军事隔离区！”
二号麦的大哥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麦克风发出呲呲的电流声：“这种性质，根本就是占领军，这帮人不仅吸血，还在咱们头上建特权区，完全没把咱们当人看！”
直播间里，随着这几句发言，弹幕数量迎来了新一轮的井喷，虽然此时在线人数只有区区一千五百多人，但屏幕上刷新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完整的句子。
“这是我听过最震撼的科普，没有之一！”
“活了二十多岁，第一次把清朝的统治逻辑看个底朝天。”
“感谢赵老师，我的三观被重塑了。”
四号麦的女孩子在这片激愤中，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困惑：“可是……赵老师，我有个问题想不通。”
“你说。”赵书尧端起水杯，吹了吹热气。
“既然这段历史这么残酷，这么重要。”女孩有些迟疑，“那为什么咱们上初中高中的时候，历史书上从来不写这些东西？我背了那么多知识点，从来没见过‘满城’这两个字，为什么不告诉我们真相？”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直播间所有人的盲区。
弹幕立刻跟上节奏。
“对啊，教科书为什么不写？”
“肯定是被那帮搞清史的给篡改了！”
“这帮专家拿了钱，专门掩盖历史真相，全是一丘之貉！”
阴谋论和戾气开始在公屏上蔓延，普通人在得知自己长期被某种虚假信息蒙蔽后，最本能的反应就是怀疑一切，甚至怀疑体制与教育本身。
赵书尧将水杯平稳地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些充斥着愤怒的弹幕，并没有顺着大家的情绪去迎合，作为一个学者，他最清楚这种盲目反噬的危害。
“各位，打住。”赵书尧对着麦克风，声线平稳，带着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掌控力。
“大家不要动不动就搞阴谋论，好像全天下的教育系统都在联合起来瞒着你们一样。”赵书尧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嘴角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咱们都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遇到问题，先用常识来盘一盘逻辑。”
二号麦大哥愣了一下：“赵老师，这还要怎么盘，课本上没写是事实啊。”
“确实没写，但这跟阴谋论毫无关系。”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你们回想一下，咱们从初一到高三，所有的历史课本加起来，总共有几册？总共上过多少个学期的历史课？”
四号女孩想了想：“初中四本，高中三本必修，加起来也就六七个学期吧。”
“好，就算七个学期。”赵书尧语速开始加快，抛出一连串排比，“就这区区几本薄薄的教材，几百页纸，你们得从一百七十万年前的元谋人、北京人开始认祖宗，接着要装下盘古开天、三皇五帝，夏商周的青铜器，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
“往后推，你们得记秦皇汉武的丰功伟绩，要背唐宋元明清的朝代更迭、变法图强，不仅有国内的，还要加上国外的。”
“从古希腊的城邦民主，到罗马的元老院；从文艺复兴的达芬奇，到工业革命的珍妮机；还得塞进去两次世界大战的条约。”
赵书尧摊开双手，眼中透出几分学者的通透与幽默：“上下五千年，横跨五大洲，各位，信息量如此恐怖的一部人类进化史，教育部那帮编教材的老专家，就算把每一本历史书都印成砖头那么厚，能塞得下多少细节？”
二号麦大哥被这段极具画面的反问逗笑了：“赵老师，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替那些老专家觉得憋屈，这确实装不下啊。”
“何止装不下。”赵书尧往椅背上一靠，“如果教材把今天讲的满城、圈地、文字狱的细节全写进去，再把明朝的九边军镇、唐朝的节度使藩镇割据全给你们展开讲透……”
他指着镜头：“那你们高考考文综的时候，得拉一卡车的书进考场，其他科目还要不要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全用来背历史，数理化全挂科，毕业直接去天桥底下算命？”
公屏上飘过一片“哈哈哈”和“太真实了”。
“所以，大家要搞清楚一件事。”赵书尧收起笑意，语气变得郑重，“初中和高中的历史课，属于通识教育，它的目的，根本不是让你们成为历史学家，而是国家在用最短的时间，在你们的大脑里搭建一个基础的世界观和文明骨架。”
“教科书是什么？”赵书尧抛出一个极具穿透力的比喻，“教科书就是一张画在纸上的全国地图，它只能告诉你，长江在哪里，黄河往哪流，各个省的省会在什么位置。”
他敲了敲桌面：“你拿到这样一张大比例的全国地图，你能指望它把你们家小区门口那个卖煎饼果子的推车也给你标出来吗？标不出，因为如果标了那个推车，整个中国地图的比例尺就崩溃了。”
麦上的几个人鸦雀无声，全都在默默咀嚼这段通透至极的解构。
“基础教育给你们骨架，让你们知道世界的大致走向，到了大学。”赵书尧眼神变得深邃，“尤其是到了大学的历史系，我们这些专门搞研究的人要做的，就是拿着放大镜，蹲在地图的某一个坐标上去深挖。”
“我们去翻看那些地方志，去核对刑部档案里的每一次判罚，去考证当时底层老百姓的一日三餐，这个时候，你们才会看到所谓的康乾盛世下面，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残酷。”赵书尧语调平缓，“所以，不要去怪罪课本，课本完成了它的使命，剩下的求知，要靠你们自己在成年后去补足。”
直播间里，戾气瞬间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拨云见日后的豁然开朗。
“牛逼，这逻辑太清晰了！”
“赵老师这格局，真的是降维打击，我刚才差点就被带偏去骂教材了。”
“确实，如果不搞专业研究，只要知道清朝是个封建王朝就够了，没必要全塞在脑子里。”
看着满屏的释然，赵书尧知道，今天这场直播的文化重构，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一环，这些年轻人不再是盲目跟风的看客，他们具备了基本的思辨能力。
“好，关于课本的问题，咱们就聊到这里。”
赵书尧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如刀。
“我现在把视角重新拉回今天的主题。”他直视镜头，“刚才我从‘跑马圈地’的经济掠夺，讲到‘建立满城’的治外法权，再到防备汉人文化渗透的严刑峻法。”
他停顿了两秒。
“我把这些东西揉碎了，放在一个整体的历史框架里，所以，在听完了这一切之后……”
赵书尧身子前倾，抛出了今晚的终极一问：
“大家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吧，满清当年在这片土地上，针对汉人的这种统治模式，到底属于什么性质？”
他没有自己说出那个词，而是把下定论的权利，交给了直播间里的所有人。
弹幕经历了一秒钟的沉寂，随后，整齐划一的三个字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屏幕。
“占领军！”
“殖民地！”
“武装殖民！”
二号大哥在麦上吼出声：“这特么就是彻头彻尾的内部殖民，把所有汉人当成奴隶和供血包的武装剥削！”
“完全正确。”赵书尧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所以，我最后给大家一个建议，以后看待任何历史问题，不要只盯着皇帝某天说了一句什么圣明的话，或者清宫剧里拍了什么谈情说爱的戏码。”
“单一的事件，随时可以被粉饰，但是把律法、经济政策和底层生存状态结合起来看整体，你才能得到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直播间的氛围达到了最高潮，对于普通观众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历史知识的填补，更是一次灵魂层面的去魅，那层罩在“康乾盛世”头上的金身，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得粉碎。
然而，就在公屏上全是对赵书尧的赞誉和拥戴时。
屏幕右侧的评论区，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刷出了一大片刺目弹幕。
这批弹幕没有再提任何历史论点，也没有去反驳圈地或者满城的真实性，因为他们知道，在史料面前，他们已经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既然学术上辩不过，他们直接掀了桌子，动用了这个时代最恶毒、也是最致命的武器——扣帽子。
“赵书尧，你心思极度败坏，你这就是在煽动仇恨！”
“你这个典型的极端民族主义者，你这种言论就是在破坏我们来之不易的团结！”
“你包藏祸心，你的目的就是挑起对立，你不团结！”
这批水军的话术出奇的一致，不再纠结具体的历史事件，而是直接将赵书尧的科普，死死钉在了“破坏团结”的政治红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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