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甄嬛传33
慈宁宫。
佛堂里点着檀香，烟气袅袅的，熏得人眼皮发沉。
皇后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腰板挺得笔直，语调是精心调配过的……三分忧虑、三分委屈、四分恪尽职守。
“太后，臣妾身为中宫，掌管六宫本是分内之事。只是皇上已大半月未翻牌子，连三阿哥请安都……”
她抬起袖子，按了按眼角。
“臣妾并非善妒，实在是祖宗家法在上，雨露均沾乃是宫规根本。如今六宫怨声载道，再这样下去，只怕……”
太后捻着手里的佛珠没说话。
皇后跪在底下，后背开始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皇帝的事，哀家向来不爱多管。”
皇后心里一沉。
“但祖宗规矩摆在那儿。”太后转了一下佛珠，“竹息。”
“奴婢在。”
“去养心殿走一趟，就说哀家的话……天子以身作则，后宫和睦方是社稷之福。”
竹息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皇后垂着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太后瞥了她一眼，“回去吧。”
“是。”皇后站起来，福了一礼，退出佛堂。
走到慈宁宫门口，她脸上那点虚弱的泪意褪得干干净净。
剪秋跟上来，“娘娘，太后会管用吗？”
皇后理了理袖口，“管不管用不重要。”
她抬眼看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
“重要的是，太后开了这个口。”
＊
养心殿。
竹息传完话就走了，没多留一秒。
雍正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苏培盛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殿里静了很久。
雍正忽然站起来，龙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备轿，去永寿宫。”
苏培盛赶紧跟上，“万岁爷，您消消气……”
雍正没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子迈得又快又沉。
苏培盛跟了他这么多年，太清楚了……万岁爷越是不说话，火气越大。
轿子抬到永寿宫院门口，苏培盛刚要喊“万岁爷驾到”，雍正直接掀帘下了轿。
然后他看见了院子里的场面，脚步猛地顿住。
＊
永寿宫廊下。
今棠站在那儿，穿着件薄得透光的月白中衣，头发随便拿根带子绑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身前摆着三只大包袱，正亲手把龙涎香的香炉往布里裹。
两个小太监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
“轻着点，这是皇上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硬生生忍回去了。
她弯腰去提那只砚台，砚台太沉，她的手腕抖了一下，差点脱手。
小太监赶紧接住，“娘娘，奴才来！”
“不用。”今棠把砚台稳稳放进包袱里，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
就这个动作，雍正看见她袖口下面露出来的纤细手腕……太瘦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小太监手里的包袱，直接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砚台在布里闷响。
两个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
“你发什么疯？”
雍正的声音不高，但冷得吓人。
今棠愣了一拍，然后慢慢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鼻尖也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晃来晃去，偏偏一滴都没掉下来。
她后退一步，撩起裙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妾给皇上请安。”
雍正的拳头握紧了。
“起来。”
今棠没动。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六宫姐妹日夜期盼皇恩，臣妾一人霸占龙驾……传出去，臣妾就是善妒不贤。”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臣妾不能……不能做那种人。”
雍正盯着她，胸口那团无名火烧得正旺。
可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硬撑着不肯掉泪的模样，那火突然就烧不动了。
“起来说话。”
今棠摇头，“皇上，今晚去看看三阿哥吧。三阿哥还小，前些日子在养心殿外站了许久……”
她抬起头，那双红透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或者去翊坤宫坐坐也好。华妃姐姐性子虽急，但对皇上一片赤诚……”
“够了。”
雍正弯腰，一只手揽腰，一只手托膝弯，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今棠整个人缩在他怀里，手指下意识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蜷着。
雍正抱着她，一脚踢开正殿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
苏培盛和春月站在院子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
正殿内。
雍正把人放在软榻上，今棠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松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衣料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松手。”
今棠没松。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
“皇上……臣妾怕。”
“怕什么。”
“怕皇后娘娘怪罪。”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细碎的抽泣，“怕别人说臣妾是红颜祸水……怕皇上为了臣妾，跟太后和六宫都……”
雍正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了。
他一国之君。
难道连觉睡在哪儿，还得听后宫那些妇人安排？
他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怒气，是一种被人试图从手里抢东西的暴躁。
“谁也别想支配朕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咬牙的狠劲儿。
“包括太后。”
今棠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握紧。
雍正低头看她。
烛光底下，她脸上还挂着泪痕，鼻尖红红的。
他伸手，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别哭了。”
今棠吸了吸鼻子，把脸重新埋回去。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臣妾没哭。”
雍正没说话，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站起身来，走到殿门口。
“苏培盛！”
苏培盛跑着就进来了，差点绊门槛上。
“奴才在！”
“传旨。”
雍正背对着他，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齐嫔教子无方，纵容三阿哥不守宫规，闭门思过半月。”
苏培盛愣了一拍。
雍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华妃御下不严，散布流言，罚俸半年。”
苏培盛的笔都在抖。
“还有……”
雍正转过身，目光冷得能冻死人。
“给景仁宫。皇后掌管后宫不力，尽是些捕风捉影的碎嘴子，着令抄写《女戒》一百遍，抄完之前，免去请安。”
苏培盛的嘴张了合，合了张。
“万……万岁爷，这……”
“去。”
苏培盛抱着圣旨跑了。
＊
景仁宫。
苏培盛念完圣旨的时候，剪秋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了。
皇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
＊
翊坤宫。
华妃听完旨意，把桌上的茶具全扫了。
瓷片碎了一地，颂芝跪在碎渣子里，一声不吭。
＊
储秀宫。
齐嫔瘫坐在椅子上，哭都哭不出来。
＊
六宫灯火通明。
没人敢睡。
消息传遍了每个角落……三道旨意，三记耳光。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惹谁都行，别惹永寿宫那位。
她一句话不用说，皇上替她说了。
＊
永寿宫内殿。
烛火摇摇晃晃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今棠窝在雍正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着外头传旨太监远去的脚步声。
她的手指搭在他胸前，漫不经心地画着小圈圈。
雍正低头看她。
“不怕了？”
今棠把脸往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嗯”了一声。
雍正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小条，落在地上，亮亮的。
今棠的睫毛垂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很浅，很轻。
雍正看不见。
但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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