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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无生侯又杀人了


裴砚舟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日最大的麻烦,是账房。

事实证明,人不能太早下定论。

因为账房再可怕,也只是要命地枯燥;而有些消息传进城里,却会让整座陵州都像被一阵北风吹过,街上人人压低声音,茶楼里人人伸长脖子,连卖糖糕的小贩都能把“听说了吗”四个字说出几分山雨欲来的味道。

这日午后,清风楼来了新消息。

北境又出了事。

说是无生侯乱党攻破了青州北面的白石县,杀了县令。

准确地说,城中传到第三遍时,已经变成了:无生侯一夜屠了白石县,县令全家被吊在城门上,衙门里三百人无一活口,连门前石狮子都被血染红了。

到了清风楼说书人口中,又更进一步。

醒木一拍,满堂茶客齐齐安静。

“诸位可知,北边那无生侯又杀人了!”

裴砚舟刚端起茶盏,手一顿。

青松站在他身后,小声道:“公子,又是无生侯。”

裴砚舟低声:“这人怎么比我爹还勤快?”

青松没听明白:“啊?”

“我爹日日抓我去账房,无生侯日日在北边杀人。”裴砚舟叹气,“世上最可怕的,果然都是闲不下来的人。”

青松:“……”

这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接。

清风楼今日客人不少。

乱世预兆愈演愈烈,街上流民一日比一日多,城中百姓对北地来的消息格外敏感。楼下茶客挤了好几桌,连平日只爱听才子佳人故事的姑娘们,也忍不住隔着帘子听那说书人讲北境乱事。

说书人显然很懂茶客想听什么。

他先将醒木一拍,再压低声音,故意拖长语调。

“那白石县令,乃是朝廷命官,堂堂七品父母官!谁知那无生侯猖狂至极,竟趁夜带兵破城,将县令从衙门里拖出来,当众斩首。更可怕的是,他还命人开了粮仓,把官粮尽数劫走,临走前还在县衙墙上留下八个血字。”

有茶客立刻问:“哪八个字?”

说书人沉声道:“贪官不死,百姓无生!”

满堂哗然。

有人拍桌:“好狂!”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无生侯果然是乱世妖魔,连朝廷命官都敢杀。”

也有人小声道:“可白石县令我听过,前些年赈灾粮便少了一半。北边逃来的流民说,他不是什么好官。”

旁边立刻有人瞪他:“你疯了?这话也敢说?再不是好官,也轮不到乱军来杀!”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说书人见众人被吊起兴致,又添油加醋地讲起来。

什么无生侯身披黑甲,脸戴鬼面,夜里骑着一匹赤眼黑马进城;什么他手中长刀一挥,半条街的人头落地;什么他杀县令时,连眼都没眨一下,还笑着饮了一杯血酒。

裴砚舟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皱眉。

“血酒都来了。”

青松小声道:“公子不信?”

“我信他杀人。”裴砚舟道,“但不信他喝血酒。”

青松:“为何?”

“听着就不好喝。”裴砚舟认真道,“无生侯若真那么讲究排场,至少该煮一煮。”

青松:“……”

他觉得公子关注的地方有些奇怪。

裴砚舟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些。

他垂眼看着杯中茶水,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陵州离北境并不算近,可这些日子,无生侯三个字却像一道阴影,时不时从茶楼、官府告示、过路商人口中压下来。明明他只是一个躲账房都躲不明白的闲散公子,却也能清楚感觉到,乱世正在一点点靠近。

韩缺也好,青石驿也好,北地来的闻雪也好,像一根根细线,暗暗同那片战火连在一起。

裴砚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怕麻烦。

更怕那种人命堆出来的麻烦。

说书人还在讲。

“诸位想想,那无生侯本就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如今连朝廷命官都敢斩,下一步还不知要杀到何处。听说官府已经加急传令,凡有无生侯党羽出没之地,必严查流民、镖客、北地商旅。咱们陵州虽太平,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楼下有人附和。

“不错,乱军就是乱军。说什么替天行道,最后苦的还不是百姓。”

“这无生侯若真有本事,怎么不去京城杀大官?杀个县令算什么?”

“嘘!小声些。”

裴砚舟眉头越皱越深。

青松看他神色,小声道:“公子,咱们还听吗?”

“不听了。”裴砚舟放下茶盏,“再听下去,我今晚又要梦见三头六臂。”

青松忙收拾东西。

裴砚舟起身时,清风楼掌柜正好过来,低声道:“三公子,谢少府那边也递了话。白石县的消息是真的,但细节未明。官府如今对北地流民查得更严,裴府这边若有人问起闻姑娘,还是按先前口径。”

裴砚舟点头:“知道。”

掌柜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

“说。”

“白石县令被杀后,县中粮仓确实被开了。听过路商人说,当地百姓没有逃乱,反倒有人在城门外跪送无生侯。”

裴砚舟一怔。

跪送?

这与说书人口中的屠城可差得太远。

掌柜压低声音:“不过这话不好在外头说。官府如今只说无生侯杀官劫粮、残害朝廷命官。”

裴砚舟沉默片刻:“你让楼里人嘴严些。茶客爱听热闹,别让清风楼惹祸。”

“是。”

裴砚舟走出清风楼时,外头天色阴了些。

六月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晴着,这会儿云层压下来,风里有了雨意。街上小贩忙着收摊,路边茶客却仍在议论无生侯。

“听说那魔头青面獠牙,一顿要吃十颗人心。”

“不是说他身高九尺?”

“九尺算什么,我听说他坐下那匹马都有一丈高。”

“那还是马吗?”

“魔头骑的马,自然也是魔马。”

裴砚舟听得脑仁疼。

他忽然想起闻雪。

她如今大约在西厢喝药,或许又嫌药苦,或许正捧着《陵川游记》看归云渡那一页。那样冷淡、苍白、病弱的一个人,偏偏也是北地来的。

若这些消息传到她耳朵里,不知会不会害怕。

裴砚舟想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

他转头吩咐青松:“去城南蜜饯铺。”

青松一愣:“公子,不回府?”

“先买酸梅。”

“昨日不是才买过?”

“今日听了无生侯杀人的消息,药大约会更苦。”裴砚舟说完,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对,补了一句,“我是说,外头风声紧,病人心里难免不安,酸梅可安神。”

青松:“酸梅能安神?”

裴砚舟看他:“它能让闻姑娘喝药。闻姑娘喝了药,容娘安神,周大夫安神,我也安神。”

青松恍然大悟:“那确实安神。”

主仆二人买了酸梅,又顺手买了一包糖渍青杏。裴砚舟想了想,又让铺子包了一小罐梅子酱,说是配粥开胃。

青松看着大大小小几包东西,忍不住道:“公子,您买这么多,少夫人吃得完吗?”

裴砚舟道:“吃不完也能放。”

“那若她嫌太甜呢?”

“所以买了酸的。”

“若嫌太酸呢?”

裴砚舟沉默片刻:“那就说是你买的。”

青松:“……”

公子真是好主子。

回到裴府时,雨已经落了下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敲在檐角,院中青石很快湿了一层。裴砚舟进西厢时,外袍肩头沾了些雨水。容娘正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见他回来,眼睛一亮。

“三公子回来得正好。”

裴砚舟看了眼药碗:“又没喝?”

容娘轻声道:“喝了一半。”

“为何?”

容娘迟疑了一下:“姑娘听见外头丫鬟议论北边的事,便没再喝了。”

裴砚舟动作一顿。

他低头看那半碗药,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她听见什么了?”

“只说无生侯又杀人了。”容娘压低声音,“还有些说得难听的,奴婢已经让她们闭嘴了。”

裴砚舟皱眉。

他接过药碗:“我进去。”

闻雪坐在窗边。

窗户半开着,雨气被风卷进来一点,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动。她没有披外衣,只穿着素白寝衣,肩背单薄得像一折纸。小几上放着《陵川游记》,却没有翻开。

她在看雨。

裴砚舟站在门口,看了她片刻,才开口:“窗开这么大,不怕周大夫来说?”

闻雪没有回头。

“只开了一半。”

“雨也只下一半?”

闻雪终于转头看他。

裴砚舟走过去,先把药碗放下,又伸手将窗推小些,只留一线通风。做完这些,他才在她对面坐下,把买来的酸梅、青杏和梅子酱一一放到桌上。

闻雪看着那些油纸包。

“你又买了。”

“路过。”

“每次都路过?”

“陵州城风水奇特。”裴砚舟面不改色,“我走到哪里,都能路过蜜饯铺。”

闻雪垂下眼,没有接话。

裴砚舟看她神色,心里那点不安更明显了。

她太安静。

不是平日那种冷淡的安静,而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抽走了一点人气。她坐在雨声里,眉目仍美,脸色仍白,却像隔着一层雾,离这间屋子远了些。

裴砚舟低声问:“听见外头说无生侯了?”

闻雪指尖轻轻一顿。

“嗯。”

“都是些茶楼传言。”裴砚舟道,“你别放在心上。”

闻雪抬眼看他。

“你也听见了?”

“嗯。”裴砚舟道,“清风楼今日说得很热闹。”

“他们怎么说?”

裴砚舟有些后悔提这个。

可她已经问了。

他想了想,尽量轻描淡写:“说无生侯杀了白石县令,开了粮仓。别的就越传越离谱了,什么血酒、魔马、三百人头,听着比鬼故事还忙。”

闻雪垂眸:“你信吗?”

裴砚舟一时没有答。

若是旁人问,他大约会随口说一句“这种魔头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可不知为何,闻雪问这句话时,他忽然不想随便说。

她是北地来的。

也许见过那样的乱。

也许认识被官府说成乱民的人。

也许她自己便是在那样的血雨里逃出来的。

裴砚舟斟酌道:“全信不至于。”

闻雪看着他:“那你信什么?”

裴砚舟道:“信他杀了县令。”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闻雪眼底像有什么极轻地沉了下去。

裴砚舟看见了,却没明白那是什么。

他继续道:“官府和商旅都这么说,想来这件事不假。只是有没有屠城、有没有滥杀,就不好说了。茶楼爱夸张,官府也未必肯说全。”

闻雪垂眼:“杀官,便一定是恶?”

裴砚舟怔住。

这个问题问得太冷,也太轻。

他看着闻雪。

她脸色平静,语气也平静,仿佛只是随口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裴砚舟忽然觉得,这问题不相干。

至少对她来说,不相干。

他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闻雪抬眼。

裴砚舟苦笑了一下:“你别这样看我。我又没做过官,也没杀过官。让我讲茶楼闲话可以,让我评断天下是非,未免太抬举我。”

闻雪没有说话。

裴砚舟却认真想了想,又道:“若那官真是贪官,害死百姓,那他该死。可若人人都自己提刀杀官,天下大约也会更乱。乱到最后,倒霉的还是普通人。”

闻雪眼神微动。

裴砚舟低头看着茶盏,声音慢了些。

“我怕无生侯,不只是怕他杀人。是怕这样的人一动,后头跟着的便是官府清剿、百姓流亡、粮价上涨、城门盘查。茶楼里说他杀一个贪官,听着痛快,可那之后呢?白石县的百姓会不会被问罪?粮仓开了,官府会不会再征粮?跟过他的人会不会被当成反贼?”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话重了。

他向来不爱谈这些。

太大。

太沉。

也太不像裴三闲该说的话。

于是他又笑了一下,试图把气氛拉回来。

“当然,我就是一个连账房都逃不掉的人。无生侯那样的人物,要杀谁、救谁、做什么,大约也轮不到我来评断。”

闻雪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裴砚舟的话不像茶楼那些人。

也不像官府告示。

他怕无生侯。

这是真的。

可他的怕里,不只是对“魔头”的恐惧,也有对乱世本身的本能厌恶。

他不喜欢杀戮。

不喜欢动荡。

不喜欢一个人的刀牵连许多无辜的人。

闻雪垂下眼。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因为裴砚舟说的并不全错。

无生侯每一次开仓,每一次斩官,每一次带兵破城,背后都不只是痛快。她杀一个贪官,确实能救眼前一城饥民;可官府随后清算、粮道断绝、城池易主、百姓迁徙,也都是她无法完全避开的后果。

她不是不知。

她只是不能停。

因为不开仓,眼前的人就会饿死。

不杀贪官,后头的人还会继续死。

可这些话,她不能对裴砚舟说。

也不能以闻雪的身份说。

于是她只慢慢收回目光,道:“我累了。”

裴砚舟一怔。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说累。

可她语气太淡,淡得不像示弱,更像退开。

裴砚舟心里忽然一空。

“药还没喝完。”

“晚些喝。”

“会凉。”

“凉了便不喝。”

她说着,扶着小几起身。

裴砚舟下意识伸手想扶她,闻雪却避开了半步。

动作很轻。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停在半空。

闻雪没有看他,只道:“我想歇一会儿。”

裴砚舟慢慢收回手。

“好。”

她进了里间。

帘子落下,将两人隔开。

外间只剩雨声、半碗药和一桌蜜饯。

裴砚舟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青松从外头探了探头,见气氛不对,又默默缩了回去。

容娘端着热帕进来,低声问:“三公子,姑娘怎么了?”

裴砚舟看着那半碗药。

“我说错话了。”

容娘一怔。

裴砚舟很少这样直接承认自己错。

他平日若惹人生气,多半要说是天气不好、药太苦、账房晦气、青松多嘴,反正总能绕上一圈。可今日他只是坐在那里,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

“我说错话了。”

容娘看了看里间,小声道:“姑娘大约是想起北地旧事了。她虽不说,可每回听见北边消息,心里总不会好受。”

裴砚舟点头。

他其实知道。

只是知道得太迟。

他在茶楼听无生侯,听的是热闹,是传闻,是远处的乱世。可闻雪听这些,听见的或许是来处,是旧伤,是她亲眼见过的死人和火。

他骂无生侯残忍,她未必是替无生侯难过。

她也许只是想起了北地那些被杀、被饿、被逼得无路可走的人。

裴砚舟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

容娘问:“三公子去哪?”

“厨房。”

容娘愣住:“厨房?”

“她药没喝完,晚膳也未必肯吃。”裴砚舟道,“让厨房熬粥。”

容娘忙道:“奴婢去便是。”

“不用。”裴砚舟拿起一旁油纸包,“我去看看今日有没有适合病人的。”

容娘看着他匆匆出门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三公子嘴上说自己怕麻烦。

可真到麻烦面前,他总比谁都先动。

裴府厨房很快乱了一小阵。

倒不是厨房不会熬粥,而是裴砚舟亲自来了。

裴家三公子平日极少进厨房,顶多是来偷两块刚出炉的点心。今日他一进门,先问有没有鱼,又问姜丝能不能少放,再问鸡汤上面的浮油能不能撇干净,最后还认真询问梅子酱能不能拌进粥里。

厨娘听得一脸为难。

“三公子,梅子酱拌粥,怕是不合适。”

裴砚舟想了想:“那放旁边。”

“是。”

“鱼刺挑干净。”

“鱼肉剁碎了,没刺。”

“再看一遍。”

厨娘忍着笑:“是。”

青松站在旁边,小声道:“公子,您这样像周大夫。”

裴砚舟道:“周大夫若有我这般细致,闻姑娘早就好了。”

厨娘没忍住笑出声。

裴砚舟也不恼,站在一旁看着粥熬好,才亲自端回西厢。

雨还在下。

西厢里间的灯亮着。

闻雪并没有睡。

她坐在榻边,手里拿着那枚青玉镇纸,指尖轻轻摩挲着边缘。她听见裴砚舟的脚步声进院,又听见他在外间停下,将托盘放到桌上。

她没有出声。

裴砚舟站在帘外,也没有立刻进去。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闻姑娘,粥好了。”

里间静了静。

“我不饿。”

“我知道。”裴砚舟道,“所以做得少。”

闻雪:“……”

这人总有办法把话接回来。

裴砚舟又道:“鱼粥。没有刺,姜也少,油撇干净了。旁边有梅子酱,你若觉得淡,可以尝一点。若觉得难吃,就怪青松。”

门外青松:“?”

闻雪垂眼。

她本不想理他。

可听见最后一句,心底那点沉冷的东西还是被轻轻搅了一下。

裴砚舟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道:“我放外间。你想吃便吃,不想吃也无妨。药我温着,等你想喝再喝。”

他说完,果然没有进来。

脚步声退开,停在外间。

闻雪看向帘子。

裴砚舟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地劝她,也没有拿酸梅威胁她喝药,更没有问她为何因无生侯的事不高兴。

他只是在外面坐着。

像知道她不想说话,便给她留出一点安静。

可那碗粥仍放在那里。

药也仍温着。

酸梅和梅子酱都在。

闻雪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北境大旱时,有个孩子捧着破碗问她:“姐姐,明日还会有粥吗?”

那时她说:“会。”

后来她开了白石仓。

那也是第一次,外头开始有人叫她无生侯。

所过无生。

多可笑。

她明明只是想让他们活。

闻雪睁开眼,掌心镇纸已被握得微微发热。

外间传来裴砚舟轻轻翻书的声音。

他大约又在看那本《陵川游记》。

翻了两页,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归云渡,春水生,舟过青山,烟柳如帘。”

闻雪听见了。

他不是特意念给她听。

又像是。

她坐了许久,终于起身,慢慢掀开帘子。

裴砚舟立刻抬头。

见她出来,他眼底明显一亮,又很快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

“粥还热。”

闻雪坐下。

裴砚舟没有伸手扶她,只把软垫往她身后推了推,避开她伤处。

这个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她再次避开。

闻雪看见了。

她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喝了一口粥。

鱼粥温热,味道清淡,确实没有刺。

也没有太重的姜味。

她喝了两口,忽然道:“你不必这样。”

裴砚舟看着她。

“哪样?”

“我方才不是生你的气。”

裴砚舟一顿。

闻雪没有看他,只看着碗中粥。

“只是想起一些事。”

裴砚舟安静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嗯。”裴砚舟道,“我不知道。”

他承认得太快。

闻雪反倒微微一怔。

裴砚舟轻声道:“我确实不知道北地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你从前遇见过什么。我在茶楼听来的那些话,大约也有很多不真。我只是……不该把那些话说得太轻。”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像不太习惯这样认真。

“我不是替无生侯说话,也不是替官府说话。我只是觉得,隔着千里听来的杀人故事,对我们来说是闲话,对你来说,可能不是。”

闻雪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

她没有想到裴砚舟会这样说。

他明明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白石县令为何该死,不知道粮仓为何要开,不知道那些被官府说成乱民的人,曾经只是快要饿死的百姓。

可他知道,这些不是闲话。

这已经很难得。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无生侯未必像他们说的那样。”

裴砚舟想了想,点头:“嗯。”

闻雪看他。

他竟没有反驳。

裴砚舟道:“说书人还说他那匹马一丈高。我觉得至少这点不太可信。”

闻雪:“……”

原本压在心口的沉重,忽然被这一句荒唐话撞开一点。

裴砚舟继续道:“不过他杀县令这事,多半是真的。”

闻雪眼神微动。

裴砚舟看着她:“但杀人这件事,也许不只一种说法。”

屋里安静下来。

雨声小了些。

闻雪垂眸,慢慢喝了一口粥。

许久后,她道:“若那县令该死呢?”

裴砚舟没有立刻答。

他认真想了想。

“那该由律法杀他。”

闻雪眼神微冷。

裴砚舟却又补了一句:“可若律法护着他,不护百姓……”

他停了停,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是乱世最麻烦的地方。”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苦笑:“你别看我。我说不出更好的话。我只知道,若真有人被逼到只能提刀,那多半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闻雪心头微微一震。

这句话没有替无生侯洗清什么。

也没有美化杀戮。

可它像一只手,轻轻越过那些妖魔、魔头、屠城、残忍的传闻,碰到了她多年不曾给人看的那一点旧伤。

若真有人被逼到只能提刀,那多半不是他一个人的错。

闻雪低下头。

她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裴砚舟。”

“嗯?”

“你不是说你怕无生侯?”

“怕啊。”裴砚舟答得很快,“杀官劫粮,传闻还那么吓人,谁不怕?”

他说完,又看了她一眼,声音放轻。

“但怕归怕。怕一个人,和把他骂成妖怪,也不是一回事。”

闻雪手指一顿。

裴砚舟拿起梅子酱,小心地舀了一点放到她碗边。

“尝尝。若不合胃口,就别吃。”

闻雪看着那一点梅子酱。

酸甜的味道很淡。

她沉默片刻,舀了一点混进粥里,慢慢吃下去。

裴砚舟紧张地看她:“如何?”

闻雪咽下。

“尚可。”

裴砚舟松了一口气:“尚可就是好。”

闻雪看他:“你对我的评价要求越来越低了。”

“知足常乐。”裴砚舟道,“你肯吃,便是裴府大幸。”

闻雪垂眼。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一碗粥吃了小半,药也重新温好。

裴砚舟端过药碗。

闻雪看着那黑沉沉的药汁,眉心又蹙起来。

裴砚舟道:“喝完有酸梅。”

“今日吃过了。”

“再吃一颗。”裴砚舟道,“今日下雨,准你多吃。”

闻雪淡淡道:“酸梅和下雨有什么关系?”

“没有。”裴砚舟答得理直气壮,“但听起来像有。”

闻雪:“……”

她还是喝了药。

喝完后,裴砚舟把酸梅递过去。

闻雪接过时,指尖碰到他掌心。

这一次,她没有避开。

裴砚舟也没有动。

两人都像没察觉这短短一瞬的停顿。

可雨声落在屋檐上,一下又一下,将那点沉默衬得格外清楚。

闻雪含着酸梅,酸意慢慢化开。

她忽然道:“白石县,或许没有屠城。”

裴砚舟抬眼。

闻雪垂眸:“我只是听北地来的镖师说过。那里连年饥荒,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

这不是完全的真话。

却也不是假话。

裴砚舟没有追问她听哪个镖师说的,也没有问她为何知道白石县。

他只是点头:“那就希望没屠城。”

闻雪看着他。

“你信?”

“我信你说的这句。”裴砚舟道,“至于无生侯到底做了什么,等谢长钧查清再说。”

闻雪垂下眼。

她没有再说话。

可心口那点冷硬的东西,像被热粥一点点熨开了。

夜色渐深时,雨停了。

裴砚舟把窗关好,又替她把《陵川游记》放到枕边。青玉镇纸照旧压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旁边还多了一包酸梅。

“睡吧。”他说,“明日若雨停,我让人把廊下藤椅擦干净,你可以出去坐一会儿。但只能一会儿。”

闻雪道:“周大夫说的?”

“我说的。”

“你如今比周大夫还啰嗦。”

“那说明我医术见长。”

闻雪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

裴砚舟心里终于松了些。

她又笑了。

虽很浅,却说明今日这场雨、那些传闻、他那些笨拙的话,没有把她推得太远。

临出门前,裴砚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闻姑娘。”

闻雪抬眼。

“我今日在茶楼说无生侯残忍。”他顿了顿,“这话说得太快。”

闻雪静静看着他。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我仍然怕他,也不喜欢杀人。但以后若再听见这种消息,我先不急着骂。”

闻雪眼睫微动。

“为何?”

裴砚舟笑了一下。

“因为我怕骂错。”

屋里安静了很久。

闻雪垂下眼。

“嗯。”

只一个字。

却比今日任何一句话都轻。

也重。

裴砚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

廊下雨气未散,竹叶上水珠偶尔落下。青松提着灯等在外头,见他出来,小声问:“公子,少夫人还生气吗?”

裴砚舟看了他一眼。

“她没生气。”

“那是什么?”

裴砚舟想了想。

“是难过。”

青松愣住。

裴砚舟没有解释。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厢。

窗纸上灯影温和,映出闻雪静坐的影子。那影子清瘦,安静,像一枝被雨洗过的白梅。

茶楼里人人都在说无生侯又杀人了。

说他残忍,说他可怖,说他是乱世魔头。

裴砚舟仍然怕那个传闻里的无生侯。

可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北地那些刀兵血火,或许并不像茶楼里讲得那样简单。

而闻雪,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一个走散的镖局女子。

他知道她有秘密。

很深的秘密。

但这一夜,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屋里的人刚喝了药,吃了半碗粥,终于愿意合眼睡一会儿。

这比什么秘密都要紧。

屋内,闻雪坐在灯下,听见裴砚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懒散,放轻,玉佩微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刀茧仍在。

那些茧不会消失。

白石县令的血也不会消失。

无生侯三个字背后的恶名,更不会因为裴砚舟一句“怕骂错”便洗净。

可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极微弱、极荒唐的念头。

若有一日他知道了。

知道她就是那个他口中害怕的无生侯。

他会不会也像今日这样,先停一停,再问一句:

传闻是真的吗?

闻雪闭上眼。

这个念头太危险。

她很快将它压下去。

可酸梅的味道还在舌尖。

酸过之后,竟有一点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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