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以前杀过猪
裴砚舟发现,闻雪养伤这件事,远比账房难伺候。
账房再烦,数字总是摆在那里。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错了便划掉重算。
可闻雪不一样。
她疼了说不疼,饿了说不饿,困了说不困,药苦了却会皱眉,蜜饯太甜又会嫌弃。若只看她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关;可只要多看几日,便能从她指尖一顿、眼睫一垂、呼吸轻半拍里,瞧出许多旁人瞧不出的东西。
这实在很麻烦。
更麻烦的是,裴砚舟发现自己竟开始瞧得出来。
比如今日清晨,容娘端药进去不过片刻,便又端着半碗药出来,脸上写满了无奈。
裴砚舟坐在廊下,正翻着昨日从旧书房里找出来的《陵川游记》。他原本想把书还给谢长钧,结果翻着翻着,又觉得归云渡那几页写得不错,便顺手折了一角。
折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
谢长钧若看见,大约会把他连人带书一起押去府衙。
正想着,容娘出来了。
裴砚舟一看药碗,便知道今日又要上场。
“怎么了?”
容娘压低声音:“少夫人说不苦。”
裴砚舟挑眉:“不苦不是好事?”
“可她也不喝。”
裴砚舟:“……”
他合上书,站起身。
“这话很有闻姑娘的风格。”
容娘忍着笑:“三公子去劝劝?”
裴砚舟叹气:“我哪里是劝,我是给裴府续命。她若少喝半碗药,周大夫要找容娘,容娘找我,二姐知道了骂我,我爹知道了又要说我荒唐。最后全府都不安宁。”
容娘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歪理,笑着把药碗递给他。
裴砚舟接过药,推门进去。
闻雪坐在窗边。
她今日穿一身素白衣裙,外头披着浅青薄披风。伤势比前几日好些,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只是那点血色极淡,像雪中薄薄一线梅影,若不仔细看,仍要被她眉眼里的冷意盖过去。
小几上放着一只空碟。
碟里原本该有酸梅。
现在只剩两点糖霜。
裴砚舟看了一眼碟子,又看了一眼她。
“酸梅吃完了,药没喝完?”
闻雪神色平静:“酸梅不苦。”
裴砚舟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
“闻姑娘,酸梅是用来配药的,不是用来替药的。”
闻雪垂眸:“药已经凉了。”
“凉了我再温。”
“温过更苦。”
“你不是说不苦?”
闻雪终于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己赢了。
虽然只是赢了一碗药,但也很不容易。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药碗放到小炉上温着,又从袖中拿出一包新的酸梅。
闻雪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
裴砚舟立刻道:“看什么?先喝药。”
“太酸。”
“昨日不是说尚可?”
“昨日尚可,今日未必。”
裴砚舟:“……”
这夫人真是一天一个标准。
他拆开油纸包,挑了一颗看起来最顺眼的酸梅,放在小碟里,又把温好的药端起来,递到她手边。
“喝完给你。”
闻雪看着药碗,没有立刻接。
裴砚舟似笑非笑:“少夫人昨日还说我来迟了,今日我来得早,你倒不喝了?”
闻雪指尖一顿。
她抬眼看他。
“我没说。”
“说了。”
“你听错了。”
“我耳力很好。”裴砚舟道,“尤其听少夫人关心我。”
闻雪:“……”
她伸手接过药碗。
裴砚舟见好就收,没有继续逗她。
她喝药时依旧克制,哪怕苦得眉心蹙起,也很快压下去。只是今日她喝得慢,左手扶着碗沿,右手垂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似乎仍因肩背伤口牵动而有些不适。
裴砚舟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停住了。
闻雪的手很好看。
指节修长,骨相清冷,皮肤因病中失血显得格外白。若只看手背,像是养在深闺里的世家女子,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风吹一下都该觉得冷。
可她虎口处有茧。
不是做针线磨出的薄茧,也不是寻常粗活留下的裂痕。
那茧生在虎口、掌根与食指内侧,分布极稳,边缘薄而硬,是长年握某种东西磨出来的。
裴砚舟从前不练武,却也不是全无见识。
裴家护院、押货镖师、车马行赶路的伙计,他都见过。什么样的手是拉缰绳,什么样的手是搬重物,什么样的手是握刀握剑,他多少分得出一些。
闻雪这双手,不像只走过镖。
更不像只押过药材和布匹。
她以前一定长期拿过兵器。
而且拿得很熟。
裴砚舟的目光停得太久,闻雪察觉了。
她放下药碗,看向他。
“你在看什么?”
裴砚舟回神,立刻收回目光。
“看你药还剩多少。”
闻雪垂眸看了眼碗底。
空了。
裴砚舟:“……”
她看向他。
裴砚舟面不改色,拿起酸梅递过去:“喝得不错。”
闻雪接过酸梅,却没有吃。
她看着他,声音很淡:“裴公子方才看的不是药。”
这姑娘眼睛太利。
不好糊弄。
裴砚舟沉默片刻,索性道:“你的手。”
闻雪指尖微微一顿。
“我的手怎么了?”
裴砚舟斟酌着开口:“手上有茧。”
闻雪神色不变。
“走镖的人,有茧很奇怪?”
“不奇怪。”裴砚舟道,“只是这茧的位置,有些特别。”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过竹叶,竹影落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闻雪垂下眼,将那颗酸梅放入口中。
她吃东西向来慢,酸梅被含在舌尖,酸意化开时,她眉心却连动都没动,像方才那句“手上有茧”比酸梅更值得她防备。
“裴公子看过很多人的手?”
裴砚舟一怔。
他听出她语气里一点微不可察的冷意。
不是恼。
是戒备。
像一只半睡的兽,忽然听见草丛深处有弦声拉紧。
裴砚舟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越界了。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若忽然退回去,又显得更心虚。
他只好硬着头皮笑了笑:“裴家车马行、粮行、护院不少。我虽不爱管事,但从小在这些地方混,见得也不算少。”
闻雪看着他:“所以呢?”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所以我觉得,你这双手不像只押过布匹药材。”
闻雪眼神淡了些。
“那像什么?”
裴砚舟本该说像握刀。
可这两个字到了嘴边,他忽然想起荒庙里那把抵在自己喉间的匕首,想起她重伤时仍能判断官兵围山路线,也想起谢长钧看她时那句“不是普通镖局女子”。
他若此刻说出口,闻雪一定会更防备。
或许还会把好不容易松开的一点距离重新拉回去。
于是他话锋一转,道:“像杀过猪。”
闻雪:“……”
屋里静了一瞬。
闻雪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她抬眼看他。
裴砚舟十分认真:“我不是胡说。城南卖肉的屠户手上也有类似的茧,虽然比你的粗些,但位置略有相似。”
闻雪看着他,沉默很久。
然后,她淡淡道:“我确实杀过猪。”
这回轮到裴砚舟噎住。
他原本只是替她递了个台阶。
没想到她真顺着走了下来。
“真的?”
“嗯。”
“镖局还管杀猪?”
“押镖路上,不一定时时有饭。”
“所以?”
闻雪平静道:“饿了便杀。”
裴砚舟:“……”
这话听着很合理。
又非常不合理。
他想象了一下闻雪提刀杀猪的画面,觉得猪大概比他还害怕。
他沉默片刻,诚恳道:“那猪挺倒霉。”
闻雪:“……”
她眼底那点冷意竟被这句话冲淡了些。
裴砚舟见她神色稍缓,立刻顺势道:“不过杀猪也好,押镖也好,闻姑娘如今在裴府养伤,暂时都不必做。你这手现在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端药碗和拿酸梅。”
闻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茧很旧。
她很少认真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握过刀,牵过缰,开过仓门,也在雨夜里按住过不知多少道流血的伤口。旁人看这双手,或畏惧,或敬服,或防备。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双能杀人的手。
裴砚舟不知道。
他看见了茧,猜到了一点,却没有逼她承认。
他甚至说,这双手如今最重要的差事,是端药碗和拿酸梅。
荒唐。
可不知为何,闻雪没有立刻反驳。
她把酸梅慢慢吃完,问:“你不怕?”
裴砚舟一愣:“怕什么?”
“我杀过猪。”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
“猪又不是我。”
闻雪看了他一眼。
裴砚舟又道:“再说,我早知道你不像普通姑娘。普通姑娘不会在荒庙里拿匕首抵我脖子,也不会伤成那样还能把官兵骗过去。你若真只会绣花,我反倒更害怕。”
“为何?”
“因为你绣花时的样子,可能比拿刀还吓人。”
闻雪:“……”
她想起前几日自己被丫鬟塞了针线,试着装一装温顺少夫人,结果针尖在她指间滑了三回,最后连容娘都看不下去,委婉地说:“姑娘伤还没好,女红便先放一放。”
裴砚舟显然也想起了那一幕,唇角弯得很明显。
闻雪冷冷看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只是想起一件高兴的事。”
“何事?”
“夫人不会绣花。”
闻雪眼神一冷。
裴砚舟立刻补救:“但会杀猪。”
闻雪:“……”
若不是她伤还没好,此刻大约已经把酸梅碟子扣到他脸上。
裴砚舟见好就收,低头替她收药碗。
只是他的目光仍不由自主地落到她手上。
那些茧其实不明显,若不仔细看,或许会被她苍白修长的手指遮过去。可一旦看见,便很难忽略。
他心里有疑问。
很多疑问。
她在青石镖局到底做什么?她为何会熟悉军中私刑?为何懂刀,懂路,懂官府盘查?又为何听见无生侯之名时,总会有那么一瞬沉默?
这些疑问像一串细小的珠子,被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线的另一头,隐在浓雾里。
裴砚舟隐约知道,那里面不会是什么轻巧故事。
可他没有伸手去扯。
因为他也很清楚,闻雪现在还不想让他知道。
他若硬问,她要么沉默,要么撒谎,要么离开。
这三样,他都不太想要。
于是裴砚舟只是把药碗放到托盘里,随口道:“你若从前真杀过猪,那倒是好事。”
闻雪抬眼:“好事?”
“嗯。”裴砚舟道,“裴府厨房里最难对付的便是年节杀猪。等你伤好了,若还在府里,可以帮忙。”
闻雪看着他:“你让我去厨房杀猪?”
“我只是合理利用少夫人的长处。”
“少夫人?”
裴砚舟动作一顿。
这三个字如今说得越来越顺口,他自己都没察觉。
闻雪倒是察觉了。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恼,反倒有一点说不出的平静。
裴砚舟轻咳一声:“权宜称呼。”
闻雪淡淡道:“我没问。”
裴砚舟:“……”
他发现自己如今解释得比她问得还快。
这很不好。
他端起托盘准备出门,刚走两步,便听见闻雪在身后开口。
“裴砚舟。”
他停下。
这是她近来偶尔会这样叫他。
每次听见,他都会下意识停得很快。
“嗯?”
闻雪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虎口那层薄茧。
“若一个人以前拿过刀,你会怕吗?”
裴砚舟回头看她。
这句话问得很轻。
可轻得很不寻常。
她没有问“若我拿过刀”。
她说,若一个人。
裴砚舟知道,她在试探。
也许不只是试探他怕不怕刀。
而是试探他能不能接受她身上那些不属于病弱少夫人的部分。
他沉默片刻,认真想了想。
“看他拿刀做什么。”
闻雪抬眼。
裴砚舟道:“若拿刀杀我,我当然怕。若拿刀杀猪,我敬他一声好汉。若拿刀是为了活下去……”
他顿了顿。
“那也不算奇怪。”
闻雪静静看着他。
裴砚舟笑了一下,又变回平日里不太正经的样子。
“乱世里,谁手上还没点茧?我手上也有。”
闻雪看向他的手。
裴砚舟伸出掌心给她看。
他的掌心确实有茧。
不过不是握刀磨出来的,而是前几日被她匕首划伤、又反复换纱布后留下的一点新硬痕,旁边还有他小时候握笔不端正磨出的旧茧。
闻雪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这是握笔和偷懒磨出来的。”
裴砚舟:“……”
这话就很伤人。
他收回手,十分严肃:“闻姑娘,人艰不拆。”
闻雪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收回去。
裴砚舟看见了。
窗外日光落在她眉眼间,那一点笑很浅,像冰面上极轻地裂开一道春痕。不是柔弱,也不是妩媚,只是冷雪里忽然透出的一点人间暖色。
裴砚舟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他低头看了眼药碗,决定趁自己还没说错话,先行撤退。
“我去让容娘再备些酸梅。你今日不许久坐,也不许开窗太久。”
闻雪道:“你如今像周大夫。”
裴砚舟道:“周大夫若有我这样好看,陵州医馆门槛都要被踏破。”
闻雪看他一眼。
“厚颜无耻。”
“多谢夸奖。”
他端着药碗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闻雪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旧茧仍在。
她这双手确实拿过刀。
不是杀猪刀。
是照夜。
那柄刀曾在北境寒夜里斩开仓门,也曾在血雨中替数万人劈出一条活路。世人说无生侯手上有血,说他杀人如麻,说他夜食人心,说他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可刚才,裴砚舟看着她的手,说这手如今最重要的差事,是端药碗和拿酸梅。
闻雪垂下眼,忽然觉得那句话很荒唐。
荒唐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陌生。
她慢慢将手收进袖中,像把那点不该露出来的情绪也一并藏好。
外间传来裴砚舟同容娘说话的声音。
“今日酸梅还剩多少?”
“回三公子,还有半包。”
“再买些。要酸得稳的,不要后劲太冲,也不要甜得发腻。”
“这酸梅还有这么多讲究?”
“有。少夫人嘴刁。”
“姑娘听见又要说您烦。”
“她说我烦,说明精神不错。”
容娘笑出了声。
闻雪坐在窗边,听着那几句隔着门帘传来的闲话,指尖轻轻搭在袖口。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没有生气。
甚至连“少夫人嘴刁”这句话,都没有让她想反驳。
外头阳光很好。
裴府的竹影落在窗纸上,像一行淡淡的墨。屋里有药味,有酸梅味,也有那本《陵川游记》翻开后淡淡的旧纸气。
她本该想着伤好之后如何离开。
本该想着青石驿、韩缺、北地,以及那些远在刀兵里的旧事。
可这一刻,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起裴砚舟刚才那句:
“若拿刀是为了活下去,那也不算奇怪。”
她不知道他若有一日知道她拿刀做过什么,还会不会这样说。
但至少现在,他没有追问。
这比任何一句“我信你”,都更叫她觉得安静。
傍晚时,裴知蘅来了西厢。
她照例问了闻雪的伤,又问今日药喝了几回。容娘一一答了,说姑娘今日三回药都喝了,只是酸梅多用了些。
裴知蘅听完,看了裴砚舟一眼。
“你倒把她哄得会喝药了。”
裴砚舟正坐在外间剥橘子,闻言抬头:“二姐这话说得不对。”
裴知蘅:“哪里不对?”
“不是哄。”裴砚舟道,“是斗智斗勇。”
闻雪在里间听见,淡淡道:“你输了很多回。”
裴砚舟手里的橘子皮断了。
裴知蘅笑了一声。
裴砚舟回头:“闻姑娘,做人要厚道。”
闻雪道:“我杀过猪。”
裴知蘅挑眉。
屋里安静。
裴砚舟忽然觉得事情不妙。
裴知蘅看向他:“什么杀过猪?”
裴砚舟立刻道:“没什么。闻姑娘说她从前走镖路上辛苦,偶尔帮忙做粗活。”
裴知蘅目光落到闻雪手上。
闻雪垂着眼,神色平静。
裴知蘅何等敏锐,只一眼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当场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乱世里,女子能活下来不易。会些粗活,不稀奇。”
这话说得很稳。
既给闻雪留了面子,也给裴砚舟递了台阶。
裴砚舟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知蘅又看向他:“不过三郎,你今日既有空研究别人是否杀过猪,想必账房那边也很闲。”
裴砚舟:“……”
他就知道,这家里所有路最后都通向账房。
闻雪垂眸,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立刻道:“二姐,你看,她笑我。”
闻雪抬眼:“没有。”
裴知蘅道:“你活该。”
裴砚舟:“……”
他觉得自己在裴府的地位,已经随着少夫人的到来直线下降。
可奇怪的是,他竟不怎么生气。
甚至还觉得这院子比从前热闹了些。
夜里,闻雪喝完最后一碗药。
这一次,她没有等裴砚舟把酸梅递到面前,便自己伸手从小碟里拿了一颗。
裴砚舟看着她。
“今日这么自觉?”
闻雪道:“药苦。”
裴砚舟笑了:“终于肯承认了?”
闻雪含着酸梅,没有答。
裴砚舟把窗关小了些,又把镇纸放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做这些事时,他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遍。
闻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裴砚舟。”
“嗯?”
“你今日说,若拿刀是为了活下去,不算奇怪。”
裴砚舟回头。
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那点吊儿郎当的散漫。
“嗯。”
闻雪垂下眼。
“你记得。”
裴砚舟笑了笑:“我记性没那么差。”
闻雪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将那颗酸梅慢慢咽下。
酸意过后,舌尖竟有一点很淡的甜。
裴砚舟离开西厢时,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闻姑娘。”
她抬眼。
裴砚舟认真道:“以后若裴府真要杀猪,我会替你推掉。”
闻雪:“为何?”
“你伤还没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
“再说,你若真拿刀,我怕猪还没死,我先吓死。”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说完,自己先笑了。
他笑得太自然,像全然不知道自己刚刚绕过了怎样一道危险的深渊。
闻雪原本想冷冷回他一句。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点很轻的气音。
像笑。
又不像。
裴砚舟眼睛一亮:“你又笑了。”
闻雪立刻垂眼:“没有。”
“这回很明显。”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出去。”
裴砚舟见好就收,十分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里灯火安静。
闻雪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仍有刀茧。
那些旧茧不会因为几碗药、几颗酸梅、一句玩笑便消失。
她也不会因为裴府几日灯火,就真的变成一个柔弱无害的少夫人。
可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小段时间,她可以不必时时记得自己曾拿过刀。
至少在这间屋子里。
至少在裴砚舟推门进来、端着药碗、嘴里说着烦人话的时候。
她可以只是一个怕苦的病人。
一个被他称作少夫人的人。
窗外夜色渐深。
裴砚舟的脚步声在廊下远去,玉佩轻响,懒散又轻慢。
闻雪没有刻意去听。
可她还是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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