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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脚步声


人开始习惯一处地方,往往不是从记住路开始的。

而是从记住声音开始。

闻雪初到裴府时,夜里睡得极浅。窗外竹叶一动,廊下水珠一落,远处护院换班时刀鞘碰到衣摆,她都能在瞬息之间醒来。她那时不能信任何声音,因为每一道声音背后,都可能藏着刀、火、追兵、审问,或一条不得不立刻逃走的路。

可几日过去,她渐渐分得出裴府里不同的脚步声。

容娘走路稳,鞋底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每次进屋前总会先在门口停一下,轻轻敲门,像怕惊着她。

青松走路快,脚步里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慌张,若手里捧着东西,步子便更乱,常在门槛前险些绊一下。

裴知蘅走路最轻。

她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碎步,也不似下人那样低头赶路,步子轻而稳,像算盘珠子落回原位,不响,却有分量。

裴嵩的脚步沉。

隔着院门也能听出一家之主的威严,连廊下丫鬟听见那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将背脊挺直些。

至于裴砚舟……

闻雪垂眼,看着小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裴砚舟的脚步声最好认。

他走路不像真正的世家公子那样端正,也不像纨绔子弟那样轻浮。他的步子有些懒,像走到哪里都在同这个世道商量能不能再慢一点。若是清晨来,脚步里多半带着一点未睡醒的拖沓;若刚从父亲那里挨过训,步子便规矩些,却规矩得很不自然;若膝盖旧疼,右脚落地会比左脚轻半分。

最要命的是,他腰间常挂一枚玉佩。

那玉佩成色极好,坠着流苏,平日随他衣摆轻轻一晃,便会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别人未必听得见,可闻雪听得见。

所以她往往不用抬头,也知道他来了。

这本不是什么好事。

闻雪这样告诉自己。

一个人若能从一院脚步声里分辨出另一个人的脚步,便说明她已经对这院子太熟,对那人也太熟。

熟悉会让人迟钝。

迟钝会让人失去警惕。

而她从前最不该失去的,就是警惕。

于是当容娘端着药进来时,见她坐在窗边看着门口发怔,轻声问了一句:“少夫人在等三公子吗?”

闻雪立刻收回目光。

“没有。”

容娘笑了笑,没有拆穿。

她将药碗放到小几上:“三公子今日怕是要晚些来了。老爷一早让人把他叫去账房,说是西市粮铺有几本旧账要核。”

闻雪指尖微微一顿。

“账房?”

“是啊。”容娘笑道,“三公子最怕账房,今早被青松扶着去的时候,脸色比姑娘喝药时还难看。”

闻雪垂眸,看着碗里黑沉沉的药汁。

“他很怕账?”

容娘道:“倒也不是怕账。三公子那样聪明的人,哪会真看不懂账?只是他性子散,最不爱被困在一处坐着。账房先生又刻板,连茶盏摆偏了都要皱眉。三公子与他待一上午,便如同姑娘看着这碗药。”

闻雪看了眼药碗。

这样一想,倒也能理解。

容娘将酸梅摆到她手边:“三公子昨日特意吩咐过,药要趁热喝,今日这包酸梅不要拿错,说是昨日试过,酸得正好。”

闻雪抬眼:“他试过?”

容娘笑道:“试了。酸得三公子眉头都皱起来了,还说少夫人大约会觉得尚可。”

闻雪沉默片刻。

她想象了一下裴砚舟皱着眉尝酸梅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娘看见了,却只当没看见。

“少夫人,药凉了。”

闻雪端起药碗,慢慢喝下去。

药依旧苦。

苦得舌根发麻。

可今日她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压住眉心,而是很轻地蹙了一下。喝完后,她伸手拿起酸梅,放入口中。

酸意漫开。

确实正好。

她垂下眼,忽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容娘手中动作一顿。

闻雪也顿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问得太自然。

自然到不像随口一问。

容娘笑意柔和:“账房那边若放人,大约午后便回。”

闻雪淡淡道:“我只是问药。”

“奴婢知道。”容娘十分体贴,“三公子回来,才能盯着姑娘喝下一回药。”

闻雪:“……”

她发现裴府的人,有时比裴砚舟还难应付。

账房里的裴砚舟,此刻确实生不如死。

西市粮铺的账本堆了半桌,账房先生坐在对面,一张脸比账册封皮还要严肃。裴嵩坐在上首,手边放着茶,神情沉稳,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不成器的儿子按在账本前,看他能不能从这堆数字里看出一点裴家未来的希望。

裴砚舟手里握着笔,眼神却已经飘到了窗外。

窗外有一只麻雀。

那麻雀跳上窗棂,又跳下去,过得十分自由。

裴砚舟很羡慕。

账房先生咳了一声:“三公子。”

裴砚舟立刻低头:“在看,在看。”

账房先生道:“这一页,三公子已经看了半个时辰。”

裴砚舟认真道:“账目关乎裴家根基,自然要细看。”

账房先生面无表情:“可这一页是目录。”

裴砚舟:“……”

裴嵩额角跳了一下。

青松站在后头,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裴砚舟觉得自己今日若能活着出账房,必定要去谢长钧面前把那本《陵川游记》摔在他怀里,以证明自己也是有还债能力的人。

说到《陵川游记》,他今日还真想起一桩旧事。

当年他从谢长钧书箱里“借”走那本书,确实不是为了读书。那时书院管得严,先生不许学生私自外出游玩,裴砚舟便靠着这本游记想象陵川山水。书里画着溪谷、雪岭、旧渡口,还有一处名叫月照溪的地方。裴砚舟看完之后,心血来潮,拉着谢长钧翻墙去寻溪。

结果溪没寻到,人先掉进了水里。

谢长钧把他捞上来后,冷着脸说:“书中山水可看,不可全信。”

裴砚舟当时冻得发抖,还不忘嘴硬:“你不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谢长钧看着他湿透的衣裳,淡淡道:“你这是掉一条溪。”

那本书后来被裴砚舟带回裴府,不知塞进了哪间旧书房。

他原本想找出来还给谢长钧,可找书这件事比看账还麻烦。书房里积年旧册太多,裴家又是豪门望族,藏书、账册、契书、地图、旧信堆满几间屋子,若真一卷卷翻,能把人翻到来年春天。

裴砚舟想到这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抬头道:“父亲,我想去旧书房找一份西市粮铺早年的货路图。”

裴嵩狐疑地看他:“你找货路图做什么?”

“查账。”裴砚舟答得很稳,“这几笔粮价浮动与运路有关,若不看旧图,只看账面,怕有偏差。”

账房先生眼睛微微一亮,显然没想到三公子竟能说出这样一句像样的话。

裴嵩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真开窍,还是又想溜。

裴砚舟坐得端正,神情诚恳。

片刻后,裴嵩道:“去。半个时辰内回来。”

裴砚舟立刻起身:“是。”

他走出账房时,脚步都轻了些。

青松追在后头,小声道:“公子,您真去找货路图?”

裴砚舟道:“找书。”

“什么书?”

“谢长钧的命债。”

青松:“……”

这话听着比账本还沉重。

旧书房在裴府西侧,平日少有人来。窗户一推开,灰尘便在光里浮起来,像一层陈年的薄雾。书架高而深,竹简、线装书、旧册子、地图卷轴堆得满满当当。青松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裴砚舟在架间翻找。

找着找着,竟真翻出几张旧货路图。

青松惊喜:“公子,还真有!”

裴砚舟也有些意外:“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那《陵川游记》呢?”

“慢慢找。”

这一找,便找过了半个时辰。

又过了半个时辰。

等裴砚舟终于从一只旧樟木箱底翻出那本《陵川游记》时,身上已经沾了一层灰,头发也乱了几缕,袖口还挂着一片不知何年何月夹在书里的枯叶。

书找到了。

封皮旧了些,边角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好。翻开第一页,竟还夹着一张少年时随手画的地图。那地图歪歪扭扭,线条离谱,旁边写着两个字。

逃课。

裴砚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虽没什么长进,但字倒是比当年好看多了。

青松凑过来看:“公子,这地图画得……”

裴砚舟立刻合上书:“神韵在。”

青松:“……”

这话听着很耳熟。

等裴砚舟回到西厢时,已过了午后。

闻雪坐在窗边,面前那碗药早已喝完,酸梅纸包也折得整整齐齐。她手中拿着书,却没翻页。听见院中脚步,她抬眼看向门口。

不是青松。

不是容娘。

也不是裴知蘅。

那脚步懒散里带着一点急,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半分,腰间玉佩轻轻一响,像风碰过檐下细小的铜铃。

裴砚舟来了。

闻雪在心里这样判断完,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竟没有看见人,便知道是他。

下一刻,门外响起青松的声音。

“少夫人,公子回来了。”

闻雪垂下眼,淡淡道:“知道。”

青松愣住:“您怎么知道?”

闻雪没有答。

裴砚舟正好跨进门,听见这句,挑眉道:“少夫人未卜先知?”

闻雪抬眼看他。

他今日看起来比平时狼狈许多。衣袖沾灰,发梢乱了一点,肩上还挂着细小灰尘,像刚从哪处尘封旧案里钻出来。可他手中捧着一本旧书,神情却有点得意,像终于从账房先生手里逃出生天,还顺便偷走了一城军粮。

闻雪问:“你去哪里了?”

“旧书房。”裴砚舟把书往桌上一放,“找谢长钧的旧债。”

闻雪低头看见书名。

《陵川游记》。

“找到了?”

“找到了。”裴砚舟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完才道,“还顺手找了两张西市粮铺旧货路图,拿去交差。如此一来,我今日既还了旧友的人情,又替父亲分了忧,简直是裴家栋梁。”

闻雪看了看他袖上的灰:“栋梁在书房里滚过?”

裴砚舟:“……”

这话实在不够尊重栋梁。

青松在旁边忍笑。

裴砚舟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书房太久没人打扫。”

青松小声道:“公子,旧书房昨日才扫过。”

裴砚舟看他。

青松立刻道:“但书太旧,灰深。”

裴砚舟满意点头。

闻雪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笑意。

裴砚舟看见了,忽然觉得这一身灰沾得也还算值得。

他把《陵川游记》推到闻雪面前:“要看吗?”

闻雪一怔:“不是要还谢少府?”

“欠了十年,不差一日。”裴砚舟道,“里面写了许多地方,你如今不能出院,看这个解闷也好。”

闻雪垂眸看着那本旧书。

书页边角有些泛黄,纸张却保存得很好。封皮上有少年时不知谁留下的一道墨痕,像一条没画完的山路。

她没有立刻接。

“谢少府不会介意?”

裴砚舟道:“他介意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闻雪道:“你欠人书还理直气壮。”

“这不叫理直气壮。”裴砚舟道,“这叫旧友之间的默契。”

闻雪淡淡道:“谢少府未必这样想。”

“他若不这样想,就不会只送借据,不派差役拿我。”裴砚舟笑了笑,“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只是心软得像冬天的石头,摸着很凉。”

闻雪翻开书页,指尖停在第一页那张歪歪扭扭的旧地图上。

“这是?”

裴砚舟脸色一变,立刻伸手要抽回来。

可闻雪已经看清了。

地图旁边写着两个字。

逃课。

屋里安静了一瞬。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若无其事:“年少轻狂。”

闻雪道:“你不是说谢少府负责把你逮回来?”

“所以这张图失败了。”

“看得出来。”

裴砚舟:“……”

她说话越来越像谢长钧。

这绝不是好事。

闻雪低头看那张图。

线条乱,方向错,溪流画得像蚯蚓,山道像打结的绳,旁边还歪歪扭扭画了一个小人,大概是裴砚舟自己。小人旁有一行小字:从此处翻墙,先生看不见。

闻雪看着那行字,忽然道:“你小时候很想出去?”

裴砚舟一愣。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

他想了想,道:“也不是很想出去。只是先生越不许,我越想知道墙外有什么。”

“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裴砚舟道,“墙外有溪,有泥,有谢长钧的冷脸,还有我爹的家法。”

闻雪:“……”

裴砚舟笑道:“所以人还是要长点记性。后来我再想出去,便走正门。”

闻雪垂下眼,翻过一页。

书中写陵川山水,文字清雅,旁边还有简略山形图。她看得很慢,指尖停在一处旧渡口旁。那渡口名叫归云渡,书中说春日水涨时,两岸烟柳低垂,舟行如入云间。

她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翻页。

裴砚舟坐在一旁,忽然问:“你想去?”

闻雪回神。

“没有。”

“你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

“只是觉得名字好。”

“归云渡。”裴砚舟念了一遍,“确实好听。我小时候也想去,后来没去成。”

“为何?”

“太远。”裴砚舟道,“而且谢长钧说,若我再拉他逃课,他便亲自把我送到我爹面前。”

闻雪道:“他会?”

“会。”裴砚舟十分肯定,“他这人做事一向说到做到。”

闻雪垂眸。

说到做到。

她似乎很久没听过这样简单的评价。

裴砚舟看她神色,忽然道:“等你伤好了,若还在陵州,可以让人买些新的游记给你。裴家书房里其实有不少,只是旧书房灰大,我今日不想再进去第二回。”

闻雪淡淡道:“豪门望族,书房也怕灰?”

裴砚舟道:“豪门望族的人也会打喷嚏。”

闻雪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舟盯着她:“你又笑了。”

闻雪翻页:“没有。”

“少夫人,你如今否认得越来越敷衍。”

闻雪抬眼:“你如今叫少夫人,也越来越顺口。”

裴砚舟顿住。

这回轮到他无话可说。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窗外日光斜斜落进来,照在旧书泛黄的纸页上。闻雪低头看书,裴砚舟坐在旁边喝茶。青松在外间收拾裴砚舟带回来的旧货路图,容娘在炉边温药。这样寻常的一幕,若放在几日前,几乎不可想象。

闻雪忽然道:“你今日来迟了。”

裴砚舟端茶的手一停。

他抬眼看她。

闻雪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垂眸继续看书,神色平静。

裴砚舟慢慢放下茶盏:“闻姑娘是在等我?”

“没有。”

“那为何知道我来迟?”

“药凉得慢。”

“药凉得慢,和我来迟有何关系?”

闻雪沉默。

裴砚舟唇角慢慢扬起来。

他原本想趁机多问两句,可见她耳尖似乎在灯下泛出一点极淡的红,又忽然不忍逼得太紧。于是他只是懒洋洋道:“账房误人,旧书房也误人。下回我尽量早些。”

闻雪没有看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裴砚舟笑道,“你只是怕药凉。”

闻雪抬眼看他。

他的眼里明明写着不信,却偏偏顺着她的话说。

她竟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反驳。

裴砚舟见好就收,起身去净手,回来时换了个话题:“晚些喝药,我给你念一段归云渡?”

闻雪看着书页:“我自己能看。”

“我知道你能看。”裴砚舟道,“只是周大夫说你不能久坐,也不能费神。听我念,省力。”

闻雪淡声道:“你念书好听?”

裴砚舟十分自信:“总比我画画好。”

闻雪想起那张韩缺画像,沉默片刻。

“那应当还行。”

裴砚舟:“……”

这是夸吗?

听着不像。

但他还是拿起书,坐到外间靠近窗的位置,挑了归云渡那一段念给她听。

他的声音平日说笑时轻浮些,念书时却意外清朗,带着一点懒散的温和。少年时不爱背书的人,如今念起游记,倒没有想象中那样敷衍。那些山水、渡口、烟柳、春潮,从他口中缓缓落下,像一幅旧画在暮色里展开。

闻雪靠在榻上,闭着眼听。

窗外风过竹叶,屋中药气很淡,酸梅的味道还在唇齿间。她本以为自己会听不进去,可不知为何,那些字句竟一点点落在心上。

归云渡。

春水涨。

舟行如入云间。

她从前走过许多路,却极少认真看过什么风景。山道意味着伏击,渡口意味着关卡,溪谷意味着埋伏,城门意味着盘查。她记路,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游赏。

可裴砚舟念的那些地方,似乎不是为了逃,不是为了藏,也不是为了杀。

只是为了去。

为了看一场春水,一片烟柳,一条归云渡口的旧船。

闻雪忽然觉得困意上来。

不是高热里的昏沉,也不是伤痛后的疲惫,而是一种很浅、很安稳的困意。

裴砚舟念到一半,声音慢慢停下。

他看见闻雪靠在软枕上,眼睫垂着,呼吸渐渐平稳。手边还放着那本《陵川游记》,指尖轻轻搭在归云渡那一页上。

她睡着了。

没有摸枕下的镇纸。

也没有皱眉。

裴砚舟坐在外间,书还摊在膝上,一时没有动。

容娘从外头进来,见状刚要开口,裴砚舟抬手示意她轻些。

容娘放轻脚步,替闻雪拉了拉薄被,又低声道:“姑娘今日睡得倒安稳。”

裴砚舟看着闻雪。

“嗯。”

他声音很轻。

容娘笑了笑,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暮色、旧书和浅浅药香。

裴砚舟把书合上,放到小几旁,又将镇纸往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挪了挪。做完这些,他站在榻边看了片刻,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动作竟已十分熟练。

熟练得不像权宜。

他心里微微一动,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假的。

都还是假的。

他在心里这样说。

可闻雪睡着前那句“你今日来迟了”,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裴砚舟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里间。

廊下青松正蹲在门边,看见他出来,忙站起身。

“公子,少夫人睡了?”

“睡了。”

“那您还去账房吗?”

裴砚舟看了看天色。

这个时辰,账房先生大约还在等他回去。

父亲大约也还记得他说半个时辰便回。

而他已经失踪了大半日。

裴砚舟沉默片刻,道:“去。”

青松惊讶:“真去?”

“不去,今晚我爹就会亲自来西厢抓我。”裴砚舟整了整衣袖,“我如今是有少夫人的人,不能总在她面前被父亲拎走,太失体面。”

青松小声道:“少夫人睡着了,看不见。”

裴砚舟看他:“你今日话又多了。”

青松低头。

裴砚舟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西厢。

窗纸上映着淡淡灯光。

那灯光很静。

静得像有人在屋里为他留了一盏。

他收回目光,朝账房方向走去。

腰间玉佩随着步子轻轻一响。

屋内,闻雪其实并未睡沉。

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那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懒散,轻慢,右脚落地仍比左脚轻半分,玉佩声也极轻。

她没有睁眼。

只是指尖在薄被下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原来裴砚舟走远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她已经能听出来了。

这个念头浮起时,她没有立刻压下去。

只是任由它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落进心底那片多年未曾起波澜的雪水里。

很轻。

却确实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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