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少夫人真难伺候
谢长钧离开裴府后,西厢难得安静了两日。
韩缺被府衙逼出陵州,短时不敢再进城;谢长钧也派人递了话,说城南、南门、旧驿道三处都有人暗中盯着,若韩缺再露面,府衙会先行处置。裴府这边照常戒备,却不必再像前一夜那样草木皆兵。
裴砚舟对此十分满意。
他觉得,麻烦这种东西,最好各归各处。官府的麻烦交给谢长钧,裴家的麻烦交给二姐,账房的麻烦交给账房先生,至于他眼下最大的麻烦——
他看了一眼西厢半开的窗。
闻雪正坐在窗边看书。
准确地说,是看着书发呆。
她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些,唇色终于有了一点淡淡血色,只是脸仍白,肩背不能久靠,身后垫着两只软枕。窗外竹影落在她衣袖上,青翠一层,衬得她整个人像从薄雪里透出来的一点冷光。
小几上放着三样东西。
药碗,酸梅,府衙木牌。
这三样如今几乎成了闻雪在裴府的日常。
药碗负责苦,酸梅负责哄,木牌负责提醒她:闻雪这个名字,暂时被陵州承认了。
裴砚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才短短几日,西厢里却已经有了她的痕迹。
窗边多了软枕,榻旁多了药炉,桌上多了蜜饯和酸梅,柜中多了裴知蘅让人送来的素色衣裙,连下人们经过院门时,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这位病中少夫人。
假的身份,倒是养出了真的规矩。
青松在他身后小声道:“公子,周大夫来了。”
裴砚舟回神:“请进来。”
周大夫进屋时,闻雪终于把目光从书页上收回来。
她向周大夫略一点头,礼数仍是周全。周大夫年纪大,见惯了病人,却少见这样难伺候的伤患。别人伤重,不是喊疼便是喊怕,她倒好,疼也不说,怕也不说,药苦不说,伤裂了也能面无表情坐着,若不是脉象不会骗人,周大夫都要以为自己治的不是人,是块冷玉。
他坐下诊脉。
屋里安静下来。
裴砚舟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等结果,可看着看着,便发现闻雪放在膝上的左手微微蜷着。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只是衣袖被风吹了一下。
可裴砚舟这些日子看她看得多了,已经知道她越是疼,越是安静;越是不适,越会把自己收得更紧,像一把不愿让人看见裂痕的刀。
他眉心微微皱起。
周大夫诊完脉,又看了看她肩背伤处,脸色果然不太好。
“姑娘这伤,表面看着好些,里头还虚。前日问话时坐得久,昨日又在窗边坐了半日,伤口虽没裂开,却有些牵动。老朽说过,静养,静养,姑娘是不是只听见了一个静,没听见养?”
闻雪道:“我没有动。”
周大夫被噎了一下。
“没动,不等于能坐一整日。”他看向裴砚舟,“三公子,你也看着些。别让她总坐着。病人自己不当回事,旁人便要多当回事。”
裴砚舟立刻点头:“记下了。”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回看过去,意思很明显:大夫说的,不是我说的。
周大夫又开了两副药,叮嘱这几日不可久坐、不可受寒、不可费神。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是,不可忍疼。疼便是身体在提醒你,不是叫你拿来比谁更能忍的。”
闻雪垂眸:“知道了。”
周大夫显然不信。
裴砚舟也不信。
容娘更不信。
但闻雪既然这样答了,众人也不好再当面拆穿。
送走周大夫后,容娘去煎药,青松跟着去拿方子。屋里只剩裴砚舟和闻雪。
闻雪重新拿起书。
裴砚舟走过去,把她手中的书抽走。
闻雪抬眼:“裴公子?”
“周大夫方才说什么?”
“不可久坐。”
“还有?”
“不可受寒。”
“还有?”
闻雪沉默片刻:“不可费神。”
裴砚舟看着她:“还有最要紧的。”
闻雪没有答。
裴砚舟俯身看她,语气难得没有笑意:“不可忍疼。”
闻雪垂下眼:“不疼。”
裴砚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平日那种懒散玩笑的笑。
有点气。
“闻姑娘。”他说,“你当我瞎?”
闻雪一顿。
裴砚舟把书放到一旁,伸手指了指她放在膝上的手:“你方才周大夫按到肩后伤口时,手指攥了三次。第一次攥住袖口,第二次压住软枕,第三次差点把酸梅纸包抓烂。你说不疼?”
闻雪低头看了一眼。
油纸包边角果然被她指尖攥出一道深褶。
她沉默。
裴砚舟又道:“你若说有一点疼,我还能当你嘴硬。你直接说不疼,便是拿我当傻子糊弄。”
闻雪抬眼:“你不是说自己懒得聪明?”
“懒得聪明,不代表真傻。”
“疼也无用。”
这句话说得很轻。
裴砚舟胸口那点气,忽然像撞在了什么硬东西上。
疼也无用。
所以不说。
这大约是她从前学会的道理。
她受伤时,喊疼无用;撑不下去时,说怕无用;没有刀时,求援无用。久而久之,她便真的把这些都当成无用的事,像把一件件旧衣丢在路边,再也不回头看。
裴砚舟忽然不知该气她,还是该气这世道。
他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低了些。
“有用。”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道:“至少你说疼,我会知道该让你躺下,不让你坐着;知道该叫容娘换热帕;知道该去请周大夫;知道今日的药要不要换温些;知道你不是在闹脾气,而是真的撑不住。”
闻雪没有说话。
裴砚舟又道:“闻姑娘,你不说,旁人不会无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韩缺那样,非要看你流血才懂你伤着了。”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
韩缺的名字像一片冷铁,落进屋中,将方才那点日常气息压下去些许。
闻雪垂眸,许久才道:“我从前说了,也没人听。”
裴砚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说得很淡。
淡得像只是随口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越淡,越叫人觉得心口发闷。
裴砚舟想问她从前是什么时候,问她对谁说过疼,问为何没人听。可这些问题都太深,像一把伸向旧伤的手。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去撕开她不愿给人看的地方。
于是他只道:“那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说。”
闻雪抬眼看他。
裴砚舟怕这话太重,又立刻补了一句:“至少在裴府可以。你若不好意思同别人说,就同容娘说;若不想同容娘说,就敲一下床沿;若实在不行,拿酸梅砸我也成。”
闻雪:“……”
方才那点沉重,被他最后一句砸得散了些。
她看着裴砚舟,像是想判断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裴砚舟也看着她。
他其实很认真。
只是认真得太直白,反倒让他自己先不自在,所以只能用玩笑遮一遮。
许久后,闻雪终于低声道:“有一点。”
裴砚舟一愣。
“什么?”
“疼。”
她声音仍然很轻。
像这个字在她口中已经生疏太久,出口时甚至有些不习惯。
裴砚舟心头忽然一松,又很快被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压住。
她终于说了。
不是“不疼”。
不是“无妨”。
不是“习惯了”。
是疼。
裴砚舟站起身,语气立刻恢复利落:“躺下。”
闻雪:“……”
她才刚承认一句,便觉得自己像上了当。
“只是有一点。”
“有一点也是疼。”裴砚舟道,“周大夫说不可久坐,你已经坐了半个时辰。躺下。”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不退。
两人对峙片刻,闻雪终于慢慢扶着榻沿要起身。她动作很轻,却仍牵到伤口,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伸手扶住她手臂。
“别逞强。”
闻雪没有推开。
他扶着她慢慢躺下,又替她把软枕垫到肩后,避开伤处。动作算不上熟练,却比前几日稳了许多。闻雪躺下后,脸色果然比方才更白一点,额角也渗出细汗。
裴砚舟看得心里又气又闷。
“这叫有一点?”
闻雪垂眼:“比从前轻。”
“从前是从前。”裴砚舟把薄被往上拉了些,“裴府不比从前。你在这里养伤,不是来比谁更会忍。”
闻雪没有答。
裴砚舟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又打开酸梅包,挑了一颗不太酸的放到小碟里。
“药一会儿来,先喝水。”
闻雪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外间翻找。
闻雪问:“找什么?”
“镇纸。”
闻雪:“……”
那枚青玉镇纸被他从书案上拿来,放到她枕边。
自从上回梦魇之后,这东西便莫名成了闻雪枕边的常客。裴砚舟觉得,既然匕首不能还,放个能砸人的东西,总比她半夜伸手摸空好些。
闻雪看着镇纸,神情有些复杂。
“你还记得?”
“我记性也不差。”裴砚舟道,“只是平日不爱用在账本上。”
闻雪淡淡道:“你若把这些心思用在账本上,裴老爷会很欣慰。”
裴砚舟道:“我爹欣慰的事太多了,不差这一件。倒是姑娘若肯按时喝药,周大夫、容娘、二姐和我都会欣慰。”
闻雪:“……”
她发现他总能把话绕回喝药。
说话间,容娘端着新药进来。
药味比早上更重,刚一进屋,闻雪眉心便动了一下。裴砚舟看见,先一步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
“烫。”
容娘道:“奴婢放一放。”
裴砚舟点头,又问:“周大夫说今日可用热帕敷肩侧吗?”
容娘道:“说了,可以隔着衣料热敷一会儿,但不能太久。”
裴砚舟道:“那劳烦容娘。”
容娘忙去准备。
闻雪躺在榻上,看着裴砚舟一一安排,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不是没有被人护过。
她身边也曾有许多人,亲卫、旧部、谋士、医官。他们敬她,畏她,忠于她,为她挡刀,为她传令,也会在她伤重时请医熬药。
可那种照顾,与眼前这个不一样。
那些人照顾的是主上,是侯爷,是不能倒下的旗帜。
裴砚舟照顾的,好像只是一个会疼、会嫌药苦、会因久坐而脸白的病人。
这种感觉太陌生。
陌生得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药稍凉后,裴砚舟端过来。
“喝吧。”
闻雪看着药碗,沉默。
裴砚舟像早就料到她会这样,拿起小碟里的酸梅晃了晃。
“这颗不太酸,也不太甜。”
闻雪道:“你尝过?”
裴砚舟一顿。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裴砚舟面不改色:“看出来的。”
闻雪看着他。
“你能看出酸甜?”
裴砚舟理直气壮:“我连你疼都能看出来,区区酸梅,不在话下。”
闻雪:“……”
容娘在旁边又险些笑出声。
闻雪最终还是喝了药。
药苦得她眉心蹙起,这一次没有立刻压下去。裴砚舟看着,心里竟有些欣慰。至少她终于肯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疼和苦,而不是时时刻刻冷得像块雪石。
她喝完药,裴砚舟立刻递酸梅。
闻雪接过,含在口中,酸意化开后,才低声道:“尚可。”
裴砚舟笑:“这评价比昨日高。”
“昨日太酸。”
“前日太甜。”
闻雪垂眼:“嗯。”
裴砚舟叹气:“少夫人真难伺候。”
闻雪抬眼:“可以不伺候。”
裴砚舟一怔。
这话她说得很平,可他却听出了一点试探。
像她仍在确认,他会不会觉得麻烦,会不会有一日真的放手不管。
裴砚舟把药碗放下,语气轻松:“那不行。你现在是裴府登记在册的证人,还是我院里的少夫人。别人伺候不好,回头谢长钧来问,二姐来查,周大夫来骂,最后还是我倒霉。”
闻雪看着他。
他又在找理由。
可这一次,她没有拆穿。
因为她忽然发现,裴砚舟每次说“我倒霉”的时候,做的事其实都不是为了自己。
他怕麻烦。
可从不把她当成麻烦推出去。
午后,闻雪睡了一阵。
她这一觉睡得比前几日安稳些。也许是疼痛缓下来,也许是药中有安神之物,也许是枕边那枚镇纸压住了梦里的刀声。等她醒来时,天光已斜,窗外海棠残花落了两片在水面上。
裴砚舟坐在外间。
他没有看账,也没有看正经书。
他在画画。
闻雪一开始没有看清他在画什么。直到他将纸举起来,对着光端详,才发现那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东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青松。
闻雪沉默了。
裴砚舟听见动静,回头:“醒了?”
闻雪道:“你在做什么?”
“练画。”
“为何画青松?”
裴砚舟道:“昨日你说我画韩缺不像人,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韩缺此人太凶,难以落笔。青松温和些,适合练手。”
门外青松幽幽道:“公子,小的听见了。”
裴砚舟十分从容:“听见便好,进来看看像不像。”
青松进来看了一眼,表情十分悲痛。
“公子,小的在您眼里,原来是这样?”
闻雪看着那张圆滚滚的“青松”,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裴砚舟眼尖,立刻道:“你笑了。”
闻雪收回目光:“没有。”
“你笑了。”裴砚舟十分肯定,“这次比上回明显。”
闻雪垂眼:“你看错了。”
裴砚舟道:“我连你疼都能看出来。”
闻雪抬眼看他。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说得过于顺口,顿了一下,立刻补救:“所以笑也能看出来。”
青松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他抱着那张被画得不像人的画像,默默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砚舟走到里间,见闻雪气色比午前好些,才放下心。
“还疼吗?”
闻雪下意识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裴砚舟看着她,也不催。
片刻后,她轻声道:“还有一点。”
裴砚舟笑了。
“这就对了。”
“对什么?”
“对人话。”
闻雪:“……”
她觉得裴砚舟有时候很会把一句还算温柔的话,说得让人想拿镇纸砸他。
裴砚舟却已经起身去换热帕了。
他动作不算快,也不算熟练,却很认真。热帕拧得不滴水,温度试了两次,才递给容娘。容娘替闻雪隔衣热敷肩侧,他便背过身去,站在外间等。
闻雪看着屏风外那道影子,忽然道:“裴砚舟。”
外间立刻应声:“嗯?”
“你今日不用去账房?”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闻姑娘,你如今都学会拿账房刺我了。”
闻雪淡淡道:“二姑娘上午来过,说你今日又没去。”
裴砚舟:“……”
二姐真是无处不在。
他轻咳道:“我这是照看病人。”
“我现在不用你照看。”
“周大夫说要有人看着你不可久坐,不可受寒,不可费神,不可忍疼。”裴砚舟掰着手指数,“这四样,你样样有前科。我若不看着,谁知道你下一刻会不会又坐到窗边看一下午书?”
闻雪不说话了。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裴砚舟又道:“再说,账房那边少我一个,不影响裴家运转。你这边少我一个,说不定就没人看出你疼。”
这话说完,外间安静下来。
闻雪也安静了。
裴砚舟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立刻补了一句:“我是说,容娘当然也能看出来,只是她不好像我这样气你。”
闻雪垂下眼,低声道:“你知道自己气人?”
“略知一二。”
她终于没忍住,真的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虽浅,却没有立刻藏住。
裴砚舟回头时,正好看见。
窗外斜阳落进屋里,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一点笑照得很轻,也很软。她平日清冷,笑起来却不像冰雪融化那样热烈,只像寒枝上忽然落了一点日光。
裴砚舟怔了怔。
闻雪收起笑:“看什么?”
裴砚舟回神,慢慢道:“看少夫人笑。”
闻雪眼神一顿。
裴砚舟说完,也觉得这称呼有些过于顺口。
他本该补一句“权宜之计”“府中称呼”“假的”,可不知为何,那些话忽然堵在舌尖,不太想说。
闻雪也没有提醒他。
两人隔着屏风与斜阳,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裴砚舟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道:“晚些我让厨房做鱼粥。周大夫说你能吃。”
闻雪道:“不必挑刺。”
“鱼粥哪里来的刺?”
闻雪看他一眼:“我只是提前说。”
裴砚舟笑了:“行。若有刺,我帮你挑。”
闻雪没有再说不必。
傍晚时,鱼粥送来。
粥熬得很软,鱼肉细碎,姜丝极淡,香气温和。裴砚舟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刺,才递给闻雪。闻雪吃得仍少,却比前几日多用了半碗。
容娘看得喜笑颜开。
裴砚舟也很满意。
他觉得自己今日功德圆满,至少让这位难养的少夫人承认了两次疼,喝了一碗药,吃了半碗鱼粥,还笑了一次。
这已经很不容易。
夜里,裴知蘅让人送来一封信。
不是给闻雪的。
是谢长钧遣人送给裴砚舟的。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陵川游记。
裴砚舟打开一看,里面不是信,而是一张空白借据。
借据上方工工整整写着:
“裴三郎欠谢怀直《陵川游记》一册,逾十年未还。”
底下还留了签名处。
裴砚舟看得眼前发黑。
闻雪坐在榻上,问:“怎么了?”
裴砚舟把借据递给她。
闻雪看完,沉默片刻,道:“谢少府记性确实好。”
裴砚舟:“……”
他夺回借据,十分悲愤:“这人太记仇。”
闻雪淡淡道:“你不还书,也不占理。”
裴砚舟一脸痛心:“少夫人,你如今该站在我这边。”
闻雪垂眸,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看情况。”
裴砚舟愣住。
这话她上次也说过。
可这一次,她说得更自然。
自然得像他们已经很熟,可以这样有来有回地说些无关生死、无关身份、无关官府与追兵的闲话。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谢长钧提醒而生出的沉重,终于又轻了一些。
窗外夜色慢慢沉下来。
西厢里药香淡了,鱼粥的余温还在,小几上放着酸梅、镇纸、府衙木牌,还有那张谢长钧送来的借据。屋子里仍有许多假的东西:假的少夫人,假的旧约,假的闻雪身份。
可这一日,也有许多真的东西。
她是真的疼。
他是真的看见了。
她是真的笑了一次。
他也是真的记住了。
裴砚舟将借据往袖中一塞,低声嘀咕:“明日再找书。”
闻雪问:“找得到吗?”
裴砚舟沉默片刻。
“找不到也得找。”他说,“谢长钧此人,连十年前的书都记得,若我不还,他能记到我入土。”
闻雪看着他,眼底又有一点笑。
裴砚舟这次没有急着指出来。
他只是替她把窗关小了些,又把镇纸放到她伸手可及的位置。
“睡吧。”他说,“若疼,就说。”
闻雪垂下眼,许久后,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
却比她从前所有的“无妨”“不疼”“不必”都更叫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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