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谢长钧
左耳缺半的人,终究没有出现。
这事传回来时,裴砚舟正坐在西厢外头,盯着窗边一盆兰草发呆。
昨夜清风楼递来消息,说那韩缺在城南药铺买过金疮药,还打听了裴府近日是否收留了一位北地来的病弱女子。消息一入裴府,裴知蘅便立刻换了巡夜时辰,后巷多添了四名护院,水门重新上锁,连西厢院墙外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小巷,也让人悄悄盯住了。
裴府虽是商户起家,却不是寻常富户。
裴家在陵州经营三代,粮行、布庄、茶楼、药铺、车马行皆有产业,祖上曾捐粮赈灾、修桥铺路,与府衙、士绅、书院、城防都牵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说陵州城中有哪几家人能在官府盘查与乱世风声里暂时护住一个人,裴家必在其列。
也正因如此,韩缺若真敢闯裴府,便不是寻常杀人灭口,而是在把自己往官府刀口上送。
可即便如此,裴砚舟昨夜仍睡得不太踏实。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能护住谁。
他对自己的本事一向很有数。
若韩缺真持刀翻墙,他能做的,大约就是第一时间喊人,第二时间往闻雪屋里冲,第三时间在自己被刀架住前尽量不要摔得太难看。
至于英雄救美,还是留给话本吧。
现实里,英雄多半死得很快。
青松站在一旁,小声道:“公子,您看这兰草看了一早上了。”
裴砚舟道:“它很安静。”
青松愣了一下:“啊?”
“不会翻窗,不会裂伤口,不会嫌药苦,也不会引来左耳缺半的刀客。”裴砚舟叹道,“世间若人人都像这盆兰草,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青松听得似懂非懂,认真道:“可兰草也不会叫公子夫君。”
裴砚舟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他转头看青松。
青松立刻低头:“小的多嘴。”
裴砚舟忽然觉得,自从闻雪来了裴府,连青松都学坏了。
正此时,裴知蘅身边的丫鬟快步入院,向裴砚舟行了一礼。
“三公子,二姑娘请您去前厅。”
丫鬟又道:“谢少府入城了。”
裴砚舟的神情顿住。
青松眼睛一亮:“谢公子回来了?”
丫鬟点头:“谢少府从青石驿方向回城,途中撞上府衙追查韩缺。韩缺逃了,但谢少府亲自带人查过城南药铺和南门巷口,如今递了帖子,午后会来裴府。”
裴砚舟沉默片刻,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青松不解:“公子,谢公子来了,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裴砚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但好事也分很多种。比如天降甘霖是好事,二姐查账查到别人头上也是好事,谢长钧入城,自然也是好事。”
青松:“那公子为何叹气?”
裴砚舟看他一眼:“因为甘霖会淋湿衣裳,二姐查账迟早查回我头上,谢长钧来了,也迟早要问我话。”
青松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谢长钧,字怀直,陵州少府,年二十六。
若只论身份,他是府衙里最年轻也最得器重的官员之一;若论出身,谢家虽不如裴家富庶,却是陵州有名的清贵门第,几代读书人,家风严谨,祖上出过御史,族中多有入仕者。
若论与裴砚舟的关系,那便更深一些。
他们从小一起读书,一起挨先生戒尺,一起翻过书院后墙。只是翻墙这件事,裴砚舟负责提议,谢长钧负责把人逮回来。后来裴砚舟被罚站,谢长钧便站在旁边背书,背得字正腔圆,气得裴砚舟一连三日不肯与他说话。
第四日,两人又一起去溪边摸鱼。
裴砚舟负责摸。
谢长钧负责说:“此事不妥。”
最后鱼没摸到,裴砚舟滑进水里,谢长钧把他捞了上来,还顺手替他把偷藏的糖糕从袖子里取出来,免得泡成一团。
他们不是泛泛之交。
谢长钧知道裴砚舟不是真的蠢,裴砚舟也知道谢长钧不是真的冷。只是一个太懒,一个太正;一个习惯把真心藏在玩笑里,一个习惯把关心藏在规矩里。两人多年相熟,吵归吵,躲归躲,真遇上事,反而比许多亲近场面话都可靠。
所以谢长钧来了,裴砚舟心里并不怕。
至少不怕他害裴家。
他怕的是,谢长钧太了解他。
了解一个人,有时候比怀疑一个人更麻烦。
因为旁人看见裴砚舟护着闻雪,只会觉得他荒唐、心软、被美色迷了眼。
谢长钧却会一眼看出来,这一次,裴砚舟不是随口玩笑。
他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前厅里,裴嵩和裴知蘅已经在等。
桌上放着一份短笺,是清风楼掌柜连同府衙消息一起送来的。
裴知蘅见裴砚舟进来,直接将短笺推给他。
裴砚舟低头看去。
韩缺昨夜在城南药铺买药,后被府衙暗探盯上。谢长钧自青石驿回城,正遇此事,当即封南门小巷,欲拿人。韩缺伤两名差役后逃出城外,留下一包金疮药和半截刀鞘。府衙已派人追查。短期之内,他不敢再入城。
裴砚舟看完,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些。
韩缺这段麻烦,算是暂时被府衙接过去了。
这很合理。
韩缺是官府画像上的人,本就不是裴府该亲自处理的麻烦。裴府能做的,是防;官府能做的,才是抓。裴家是望族,不是山寨,不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伤患,私下同刀客拼命。那样既不聪明,也不体面。
裴知蘅道:“韩缺暂时离城,但他为何打听裴府,还要等谢长钧来问。”
裴嵩神情沉稳:“谢少府从青石驿回来,手里应当有新线索。”
裴砚舟问:“他午后来?”
“已经递了帖子。”裴知蘅看向他,“你去同闻姑娘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
裴砚舟点头,转身要走。
裴知蘅忽然道:“三郎。”
裴砚舟回头。
裴知蘅看着他,语气比平日轻些:“谢长钧不是周主簿。他与你熟,也与裴家熟。他来问话,未必是坏事。”
裴砚舟笑了一下:“我知道。”
裴知蘅道:“你知道便好。别一副他要来抄家的样子。”
裴砚舟摸了摸鼻子:“倒不是抄家。”
“那是什么?”
裴砚舟认真道:“像先生要查旧作业。”
裴知蘅:“……”
裴嵩听得眉心直跳:“你还有脸提旧作业?”
裴砚舟立刻告退。
西厢里,闻雪正在喝药。
准确地说,是正在看药。
药碗放在小几上,热气早已散了一半,她手边有裴砚舟昨日买回来的酸梅,却一颗也没动。容娘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我已经劝不动了”。
裴砚舟一进来,容娘便像见了救星。
“三公子。”
裴砚舟看了眼药碗,又看了眼闻雪。
“少夫人今日是在用眼神把药喝完?”
闻雪抬眼看他:“太苦。”
“昨日不也是这个方子?”
“今日更苦。”
裴砚舟坐下,端起药碗闻了闻。
一股苦味直冲鼻尖。
他把碗放回去,十分诚恳道:“确实苦。”
容娘:“……”
闻雪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
裴砚舟从油纸包里取出一颗酸梅,放到她手边:“所以更要趁热喝。凉了更苦。”
闻雪静了片刻,终于端起碗。
她喝药时仍旧克制,眉心只轻轻蹙了一下,像连苦意都不愿示人。裴砚舟等她喝完,十分自然地把酸梅递过去。闻雪接过,含入口中,神色终于缓和一点。
裴砚舟看得心里莫名松了些。
这几日他已经摸出一点规律。
闻雪若还能嫌药苦、嫌蜜饯甜,便说明她至少还有心力和这个人间计较。若她哪一日什么都不嫌,才是真的不好。
闻雪咽下酸梅,问:“出事了?”
裴砚舟道:“韩缺暂时不会来裴府。”
她眼神微动。
“抓到了?”
“没有。”裴砚舟道,“他被府衙盯上,伤了两名差役,逃出城了。短期之内不敢回来。”
闻雪垂下眼。
她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只是像把这条消息放进心中某个位置,重新计算了一遍危险远近。
裴砚舟继续道:“谢长钧入城了。”
闻雪抬眼:“谢长钧?”
“陵州少府。”裴砚舟道,“也是我儿时玩伴。”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被她看得莫名不自在:“怎么?”
“你有朋友?”
裴砚舟:“……”
这话伤害不大,侮辱很强。
他直起身:“闻姑娘,我虽然名声不佳,但并非无人问津。”
闻雪淡淡道:“我只是意外。”
“意外什么?”
“你不像会有做官的朋友。”
裴砚舟被她气笑:“那谢长钧还不像会有我这样的朋友呢。”
闻雪想了想:“确实。”
裴砚舟:“……”
他发现这姑娘病中嘴也不软。
他叹了口气,只好把谢长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两人年少同窗,关系很好;谢长钧如今在府衙任少府,查青石驿案刚回城;韩缺的事已被他接手,午后会来裴府问几句话。
闻雪听完,只问:“他可信?”
裴砚舟答得很快:“可信。”
这个回答太快,快得闻雪都微微顿了一下。
裴砚舟很少这样干脆地说信一个人。
他平日里总留三分余地,说话像打太极,能绕便绕,能躲便躲。可提起谢长钧时,他没有犹豫。
闻雪垂眸:“你很信他。”
“嗯。”裴砚舟道,“他这个人脾气硬,话不好听,查起案来六亲不认,但不会做卑劣事。若他说暂时不动你,便是真的暂时不动你;若他说要查你,也会当面查,不会背后使阴招。”
闻雪安静片刻。
“那他若问我来历呢?”
裴砚舟沉默了一下。
“按原来的说。”
闻雪道:“他会信?”
“不会全信。”裴砚舟道,“但他会分清什么该当场追,什么该暂时放。韩缺才是他眼下要抓的人,你是证人,不是疑犯。”
闻雪看着他:“你已经替我想好了说辞?”
裴砚舟道:“不是替你。”
“那是?”
“替裴府。”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补了一句,“也替我自己少些麻烦。”
闻雪没有拆穿。
她只是淡淡道:“你又开始撇清了。”
裴砚舟一时语塞。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几次,可每一次都像正好戳到他心虚处。
他咳了一声,转开话题:“总之,谢长钧问你韩缺为何追你,你别只说不知。你可以说,韩缺怕你认出他,或怕你替青石驿案作证。这样更合理。”
闻雪点头:“好。”
裴砚舟怔了一下。
她今日竟答得这样顺。
闻雪见他不说话,问:“还有?”
裴砚舟想了想:“还有,他眼睛很利。你若不想被他继续追问,便少说些过分细的东西。”
闻雪道:“比如?”
“比如你昨日说韩缺右腕有旧伤,出刀会压腕。”裴砚舟看她,“普通走镖女子看不出这么细。”
闻雪垂下眼。
片刻后,她道:“知道了。”
她又答应了。
裴砚舟忽然有些不习惯。
他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劝她别逞强、别乱说、别半夜翻窗的道理,如今她这样一句一句都接了,反倒叫他无处发挥。
他看着她:“你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
闻雪抬眼:“你不是说,他可信?”
裴砚舟一顿。
她不是信谢长钧。
她是信他说谢长钧可信。
这个认知来得有些突然。
像细雨落进心湖,声响不大,却荡出一圈很轻的涟漪。
裴砚舟别开眼,摸了摸鼻子:“也别太信我。我这人有时眼光一般。”
闻雪道:“比如?”
裴砚舟道:“比如我曾觉得青松很机灵。”
门外青松:“……”
午后,谢长钧入裴府。
他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深青常服,只腰间挂着府衙鱼符,身形修长,眉目清俊。那张脸生得很好,清正端方,像书院里供着的君子图忽然活了过来。只是他眼神太冷静,看人时少有浮光,便显得整个人有种不近尘俗的疏朗。
可他一进门,看见裴砚舟,便先皱了眉。
“你昨夜没睡?”
裴砚舟原本已经准备好一套寒暄,听见这句,顿时卡住。
“怀直兄远道而回,第一句话便关心我睡没睡,真是叫人感动。”
谢长钧看他:“少贫。”
裴砚舟笑了:“你还是这样,半点不给人留余地。”
谢长钧道:“留了也被你拿去睡觉。”
裴砚舟:“……”
裴知蘅在旁边忍笑。
裴嵩神色也缓了一些。
谢长钧与裴砚舟的关系,裴家人都知道。谢长钧少年时常来裴府,裴嵩对他也十分熟悉,甚至不止一次叹过,若三郎有怀直一半稳重,他也不至于每日头疼。
这话裴砚舟听过很多次。
每次都十分不服。
因为谢长钧小时候也没少跟他一起做荒唐事,只是每次荒唐完,谢长钧都能把错处说得像一篇策论,而他只能被先生一眼看穿。
前厅落座后,谢长钧先同裴嵩说明青石驿案。
灰枣坡烧车为真。
青石镖局为真。
赵承下落不明。
韩缺确在劫车案附近出现过,而且并非普通流寇。他曾在北边军中服役,因私斗削耳逐出,后出没于乱兵、山匪与各路私兵之间,专替人做灭口、劫道、追踪之事。
“韩缺打听裴府,说明闻姑娘确实与青石驿案有关。”谢长钧道,“但韩缺既想找她,便说明她至少不是韩缺一方的人。眼下她对青石驿案有用,府衙不会动她。”
裴嵩问:“谢少府的意思是?”
“暂以证人看待。”谢长钧道,“请她留在裴府养伤,不要离府。若韩缺再入城,或案中有需辨认之处,我会再来。”
裴砚舟心里终于松了一截。
证人。
这个身份比“可疑之人”好太多。
裴府可以名正言顺继续留她,官府也不会立刻拿人。
谢长钧说完正事,忽然看了裴砚舟一眼。
“三郎,你这次倒是误打误撞,救了个关键证人。”
裴砚舟道:“我一向运气不错。”
谢长钧淡淡道:“小时候抽背也是?”
裴砚舟:“……”
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知蘅轻笑了一声,随后道:“闻姑娘伤还未好,不便来前厅。若谢少府要问她,可移步西厢外间。”
谢长钧点头:“劳烦。”
一行人去西厢。
闻雪已经等在外间,身后垫着软枕,桌上放着温水、药碗和几枚酸梅。她今日穿着素白衣裙,披着浅青披风,乌发半挽,脸色仍苍白。因伤未愈,她坐得很端正,却仍能看出几分虚弱。
谢长钧见到她时,目光停了一瞬。
病弱是真,苍白是真,伤重也是真。
可那双眼太冷静,冷静得不像劫后余生的镖局女子,更像早已习惯生死的人,哪怕暂时落入病榻,也只是把锋芒收回了鞘里。
谢长钧行礼:“闻姑娘。”
闻雪颔首:“谢少府。”
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裴砚舟站在旁边,莫名觉得气氛有些古怪。
谢长钧清贵端方,闻雪清冷病弱,一个像霜雪里折出的玉,一个像寒潭里映出的月。若是旁人在旁边看了,恐怕要说一句郎才女貌。
裴砚舟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自己先皱了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人家是来问案的。
谢长钧问得并不多。
他先确认韩缺的外貌,再问青石驿案发当夜闻雪见过几名追兵,又问她是否能指认韩缺。
闻雪答得比周主簿那日更克制。
“见过。”
“三人。”
“韩缺用窄背刀。”
“若再见,能认出。”
谢长钧看着她:“他为何追你?”
闻雪按裴砚舟教过的说法答:“也许怕我认出他,或怕我替青石驿案作证。”
谢长钧目光微动。
这话合理。
也太合理。
他不用看裴砚舟,都知道这句话多半经过裴砚舟润色。因为闻雪不像会用“也许”给自己留这样柔软余地的人。
谢长钧没有拆穿。
他又问:“姑娘在青石镖局中,负责什么?”
闻雪垂眼:“押镖,偶尔记路。”
“记路?”
“北地乱后,旧驿道常断。若想活着走到下一城,总要记路。”
谢长钧看了她片刻,点头:“有理。”
裴砚舟在旁边暗暗松了口气。
这个回答好。
既解释了她为何熟悉路,也不显得过分武断。
谢长钧又问了几句,便收了话头。
“闻姑娘伤未好,今日便不久扰。韩缺暂时逃出城外,府衙会追查。你近几日安心留在裴府,若有想起的新线索,可让裴家递话给我。”
闻雪道:“多谢谢少府。”
谢长钧起身。
转身时,他看见小几上那包酸梅,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向裴砚舟。
裴砚舟心里一紧。
谢长钧道:“你买的?”
裴砚舟:“……”
他就知道。
谢长钧这人眼睛毒到连一包酸梅都不放过。
裴砚舟硬着头皮道:“药苦,总得配些东西。”
谢长钧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从前自己喝药,都是能倒便倒。”
裴砚舟面不改色:“人是会长大的。”
谢长钧淡淡道:“长得挺突然。”
闻雪垂下眼,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裴砚舟看见了,心情复杂。
她看他笑话倒是越来越自然。
谢长钧没有再说什么,随裴嵩和裴知蘅出了西厢。
裴砚舟原本也要跟上,却被谢长钧在廊下叫住。
“三郎。”
裴砚舟停下:“怎么?”
谢长钧没有急着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回廊下,院中竹叶被风吹得轻响。这里离西厢不远,却隔着一道月门,旁人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谢长钧看着院中的雨后青石,半晌才道:“她不是普通镖局女子。”
裴砚舟没有意外。
“我知道。”
谢长钧转头看他。
“你知道?”
“从荒庙第一眼就知道。”裴砚舟道,“普通姑娘不会醒来先拿刀抵我喉咙,也不会重伤之下还能判断官兵围山路线。”
谢长钧看了他片刻:“那你还带她回裴府?”
裴砚舟笑了一下:“怀直,你若在荒庙里看见一个人快死了,你会不救吗?”
谢长钧没有答。
因为答案他们都知道。
谢长钧会救。
哪怕他比裴砚舟更清楚风险,也会救。
裴砚舟道:“我只是比你运气差些,救完才发现麻烦这么大。”
谢长钧淡淡道:“你从小运气就不算好,偏偏还爱往麻烦里走。”
裴砚舟不服:“我何时爱往麻烦里走?”
谢长钧看他一眼:“书院后墙,月照溪,先生的酒窖,裴府账房。”
裴砚舟立刻道:“账房那个不算,我是被我爹逼的。”
谢长钧终于笑了一下。
很浅。
但这一笑,便不像方才那个冷静端方的少府,而像少年时在书院溪边拎着湿透的裴砚舟、又嫌弃又无奈的谢怀直。
裴砚舟也笑了。
朋友之间,有些旧事不用多说。
谢长钧收了笑意,道:“韩缺这条线,我会查。短期内,他不敢再进陵州。你让裴府照常防着即可,不必自己插手。”
裴砚舟点头:“我本来也不想插手。”
谢长钧看他:“但你已经插手了。”
裴砚舟无话可说。
谢长钧继续道:“闻雪这个名字,未必是真的。”
裴砚舟沉默片刻:“我也知道。”
“她背后还有人,也还有更大的事。”
“我知道。”
谢长钧看着他,语气终于沉了些:“你知道这么多,还要管?”
裴砚舟低头看着廊下青石。
他想起闻雪喝药时蹙起的眉,想起她说从前没人给她买蜜饯,想起她在人前那句“夫君心软”,也想起她方才面对谢长钧时的冷静。
她像一个谜。
可谜也会疼。
也会怕苦。
也会在听见韩缺离城时,把指尖轻轻松开一点。
裴砚舟许久才道:“至少现在,她还在我院里。”
谢长钧皱眉。
这句话很不像答案。
可又像裴砚舟能给出的唯一答案。
不是誓言。
也不是立场。
只是一个事实。
她在他院里。
她伤还没好。
所以他管。
谢长钧看着他,眼中有无奈,也有一点很淡的担忧。
“三郎,你可以心软。”他说,“但别把自己赔进去。”
裴砚舟笑了笑:“我这人惜命,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长钧道:“惜命的人,不会在官兵面前随口认夫人。”
裴砚舟:“……”
这事怕是过不去了。
谢长钧又道:“不过,今日这事,我会替你压住。府衙那边,闻姑娘暂作青石驿案证人,不作疑犯。韩缺未拿到之前,不会有人来裴府拿她。”
裴砚舟抬眼看他。
这便是谢长钧。
他会怀疑,会查,也会提醒风险。
可只要事情尚有余地,他便不会为了立功把一个伤重女子推入死局,也不会让裴府无端被牵连。
裴砚舟心里一暖,笑道:“多谢怀直兄。”
谢长钧冷冷道:“少来。”
裴砚舟道:“真谢。”
谢长钧看他一眼:“你若真谢,改日把当年从我书箱里偷走的那本《陵川游记》还我。”
裴砚舟表情一僵。
“那本不是你送我的吗?”
“是你借走不还。”
“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
谢长钧道:“我记性好。”
裴砚舟:“……”
这人果然是账本成精。
送走谢长钧时,日色已经偏西。
他走到二门处,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西厢方向。
裴砚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看什么?”
谢长钧淡淡道:“看你这次捡回来的麻烦,有多大。”
裴砚舟道:“看出来了吗?”
谢长钧道:“很大。”
裴砚舟叹气:“我也觉得。”
谢长钧看他:“但她看你的眼神,不像要害你。”
裴砚舟一怔。
这话与赵氏那日说过的,竟有几分相似。
谢长钧又道:“只是也不像全然信你。”
裴砚舟笑了一下:“能信一点,已经很难得了。”
谢长钧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裴砚舟回到西厢时,闻雪正坐在窗边。
她手边放着酸梅、药碗、府衙木牌,还有那张裴砚舟画得惨不忍睹的韩缺画像。日光落在她身侧,将她的影子映得很淡。
裴砚舟走进去:“谢长钧走了。”
闻雪抬眼:“他说什么?”
“他说你暂时是证人,不是疑犯。”裴砚舟在她对面坐下,“韩缺的事他会查,裴府这边照常防备即可。”
闻雪垂下眼:“你很信他。”
“嗯。”
“他也很护你。”
裴砚舟一愣:“有吗?”
闻雪道:“他问我话时,避开了最容易让裴府难答的问题。走时又单独与你说话,是提醒,也是替你留余地。”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看人倒准。”
闻雪淡淡道:“习惯了。”
又是习惯。
裴砚舟已经渐渐明白,她口中的习惯,多半都不是好事。
他没有继续问。
只是把药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该喝药了。”
闻雪看着那碗药,眉心轻蹙:“刚喝过。”
“那是早上的。”裴砚舟道,“这是下午的。”
闻雪沉默了。
裴砚舟取了一颗酸梅,放在药碗旁。
“谢长钧都没把你问倒,一碗药总不能让你认输吧?”
闻雪看他:“你怕谢长钧?”
裴砚舟道:“有一点。”
“那你方才还同他说笑。”
“怕和关系好,不冲突。”裴砚舟道,“我还怕我爹,照样每日在他眼皮底下混饭吃。”
闻雪眼底浮出一点浅淡笑意。
裴砚舟看见了,忍不住也笑。
她端起药碗,慢慢喝下去。
喝完后,裴砚舟把酸梅递过去。
这一次,闻雪没有等他劝,便自然地接了。
指尖擦过掌心,凉意轻轻一触,又很快离开。
裴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荒庙里的那道伤已经被她重新包扎过,纱布仍旧整齐。谢长钧入城这一日,韩缺被逼出陵州,官府暂时不再盯着她,裴府也得了一点喘息。
一切看起来都稳了些。
可裴砚舟心里清楚。
谢长钧说得对。
韩缺只是眼前的麻烦。
闻雪身后,还有更大的事。
只是那件事尚未露出真容,便已经让人隐隐觉得风雨欲来。
闻雪含着酸梅,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裴砚舟回神。
他本想说没什么。
可对上她的眼睛,话到嘴边,又换了。
“我在想。”他道,“幸好谢长钧来了。”
闻雪看着他。
裴砚舟笑了笑:“不然韩缺那种人若真摸到裴府,我大约只能拿我那张画像吓他。”
闻雪沉默片刻,道:“那他可能会笑。”
裴砚舟:“……”
很好。
谢长钧带来的沉重,被她一句话搅散了大半。
窗外暮色渐深,竹影轻轻摇动。
这一日,谢长钧入城,韩缺被逼出陵州,闻雪暂以证人身份留在裴府。
而裴砚舟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本以为只是随手捡回的一场麻烦,已经悄无声息牵进了自己的旧友、家族、官府,乃至整座陵州城。
他有点怕。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后悔。
至少此刻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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